完本神战

完本神战>盐坨公园要门票吗 > 第五章 消失的三轮车(第2页)

第五章 消失的三轮车(第2页)

第二趟,第三趟……到第五趟,太阳爬过货场的龙门吊,明晃晃地砸下来。姚建国把外套脱了,只穿件破背心,背上好几个洞,最大的在胳肢窝,能伸进俩手指头。汗从那洞里流出来,在皮肤上冲出些白道子——那是盐。他舔了舔胳膊,咸的。人这一身肉,到头来也就是一包盐,流干了,就剩一把骨头。

中午歇半小时。别人掏出家里带的饭:馒头夹酱豆腐、烙饼卷鸡蛋、还有饭盒里装着饺子,冒着热气。姚建国走到货场边的水龙头底下,拧开,把嘴凑上去灌。水带着股铁锈味儿,他不管,咕咚咕咚喝了半肚子。凉水一激,胃里那点稀粥底儿彻底没了,饿得心慌——心慌好啊,心慌就不想别的事了。

他从车座底下摸出半个窝头,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死人。他一点点掰着吃,掰一小块,含嘴里,等唾沫把它泡软了再咽。渣子掉地上,几只麻雀飞过来啄,啄几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太硬,鸟都不稀罕。姚建国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心想:鸟都知道挑食,人怎么就不知道呢?

下午接着干。棉纱好像永远拉不完,车厢里的麻袋不见少,反而越堆越高。姚建国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蹬,一圈,又一圈。眼前就剩一条路:煤渣路,泛着黑光,直通那个黑窟窿。他觉得自个儿像头驴,蒙着眼,绕着磨盘转,转一辈子,也转不出这个圈。

傍晚六点,最后一车。调度说这是加班的,给双倍,十块。姚建国点点头,他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装车时,手抖得厉害,麻绳半天系不上。还是老李看不过去,过来帮他系好。

“老姚,你这精贵的身子骨,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不行就别硬撑了。”

姚建国摇摇头,心里却说:我不是硬撑,我是没得选。蹬上车。这一趟格外长,他觉得仓库大门在往后躲,怎么蹬也够不着。蹬到一半,他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在车把上,三轮车歪歪扭扭,差点栽进煤堆里。

咳完了,用手背擦嘴,手背上蹭了道血丝,淡淡的粉红色。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往裤子上抹了抹——抹掉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存在了。这是他的人生哲学。

好歹卸完货,拿到十块钱。两张五元的新票子,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儿。他把钱跟别的钱归拢到一块,内兜鼓囊起来,贴着心口,温吞吞的,像个瘤子——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不知道。反正长在那儿了。

回家的路得穿过整个中山路。姚建国推着空车走,实在蹬不动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长又挤短。路过中山公园,小吃摊都支起来了,煎饼果子的香气飘过来,葱花、面酱、鸡蛋混在一块儿,香得让人腿肚子转筋。一个摊主扯着嗓子喊:“煎饼果子,热乎的!”

姚建国摸了摸内兜。今天挣了三十五,加上之前攒的,差不多够给姚华买双新球鞋了。孩子脚上那双,前面都张嘴了,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蜈蚣好啊,蜈蚣脚多,走得稳。

可他没停,接着走。走过北洋桥,他停下来,趴在桥栏杆上往河里看。新开河在夜色里是墨黑墨黑的,只有被路灯照到的地方,才泛出点油亮的光。一艘拖船开过,船上的红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发抖的血痕——血痕也会发抖,血也怕冷。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小扁瓶,把最后一点酒灌进肚子。瓶子空了,他想了想,没扔,又揣回怀里。空瓶子也是瓶子,能装水,能装酒,能装下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希望,比如失望,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到家八点多了。盐坨村的窗户大多亮着,电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嗡嗡响,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姚建国家在胡同最里面,窗户黑着,张玉芬准是带姚华上夜班去了——她在糊火柴盒,计件,糊一千个挣一块二。姚建国算过,要糊够他一天拉货的钱,得糊将近三千个。三千个火柴盒,排起来能绕屋子几圈?他没算,不敢算。

他把三轮车锁在那个所谓的院子里,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锈得不成样子。锁好,又拽了拽,确定锁死了,才往里走。院子里黑黢黢的,没灯,门上糊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修电视机、□□……纸一层盖一层,厚得跟棉被赛的——棉被保暖,这些纸不保暖,只挡风。

开门,屋里果然没人。他拉亮灯,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像得了黄疸病。桌上扣着个碗,掀开,是留给他的饭:一碟炒白菜,俩馒头。白菜炒过火了,发黄,软塌塌地趴在碟子里,像一堆煮烂了的抹布。

他坐下吃。馒头是凉的,硬,他就着开水往下咽。吃着吃着,突然停住了——桌上压着张油印卷子,姓名栏是姚华的字,铅笔写的,字挺大,一笔一划的,认真。

拿开压着卷子的碗,红笔打的“100”扎眼,旁边还有老师批语:“大有进步!”

姚建国盯着那个“100”,看了半晌。然后把卷子重新折好,放进立柜最上头的抽屉。抽屉里还有姚华以前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一张没丢。丢什么呢?这些是他唯一的体面,丢不得。

吃完饭,他打了盆热水泡脚。脚肿了,脚底板的老茧给水泡得发白,像死鱼的肚皮。他用手抠,抠下一块,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疼得他直吸凉气——疼好啊,疼说明还活着。

泡完脚,他坐床上数钱。把内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铺了一床。纸币、钢镚,摊了一大片。他一张张理,理齐了,按面额分好。十元的五张,五元的八张,两元的十三张,一元的……数到一元时,他停住了。

少了一张。

他重数。还是少。今天明明挣了三十五,该有张五元、三张十元……不对,最后那趟是十块,两张五元……他脑子成了一锅粥,越算越糊涂。干脆把所有钱拢到一块儿,从头数。

一百二十七块四毛六。

比昨天该有的数,少了两块五。

他在脑子里翻腾:早上出门,买了包烟,一块二;中午没吃饭,就喝了水;下午……下午买过一个烧饼,加肉的,一块五。他把这烧饼给忘了。当时饿得眼前发黑,不买不行了——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比如花一块五买个烧饼。

两块七。他还多算了两毛。

姚建国瘫坐在床上,盯着那堆钱。钱在灯光下泛着暗了吧唧的光,像一堆秋天落败的叶子。他突然抓起钱,狠狠摔在地上。纸币飘开,钢镚滚得到处都是,叮叮当当,像是在笑话他:姚建国啊姚建国,你就这点本事?跟钱较劲?

可他马上又后悔了,爬下床,趴地上,一张张捡,一个个找。床底下、柜子底下、墙角缝儿……扒拉了半个钟头,总算找齐了。重新数,一百二十七块四毛六,一分不差。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