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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考停火协议(第2页)

“爸。”姚华叫了一声。

姚建国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睡去吧。”

春天来了又走。友谊罐头厂的烟囱照旧冒黄烟,只是空气里多了杨絮,白茫茫的,落在盐坨桥面上像下了一层薄雪。姚家真的有了半年的和平——如果沉默也算一种和平的话。

姚建国不喝酒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敢。老爷子每周让司机送来一兜鸡蛋,有时还有二两猪肉。司机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车总是停在盐坨桥西头,从不开过桥来。姚建国对着那些东西,能发一上午呆。

他开始找活干。正经活找不到,就去建筑工地当小工,和水泥,搬砖头。一天十五块,中午管一顿饭——馒头、白菜汤,汤里漂着几点油星,比盐坨桥头民工摊的伙食还差些。他五十岁了,腰不好,搬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捶。工头骂他磨蹭,他嘿嘿笑,不还嘴,笑得像盐坨桥栏上那些傻乎乎的石狮子。

晚上回家,他洗脚,一盆水能洗出半盆泥。脚底板磨出了新茧,叠在旧茧上。张玉芬给他挑水泡,针在煤油灯上烧一下,挑破,挤出黄水。他不喊疼,只是嘶嘶吸凉气,声音像盐坨桥下漏风的桥洞。

姚华的成绩忽上忽下。一模考了年级五十八,二模掉到九十二。班主任找他谈话,说:“别紧张,你底子不差。”但他知道,底子不差有什么用?盐坨桥西头的孩子,底子都不差,可每年能从桥西考到桥东去的,掰着手指头能数清。

五月最后一天,姚建国在工地摔了一跤。一摞砖头没码稳,倒了,砸在他脚上。工头送他去卫生所,医生说骨头没事,但脚踝肿得像馒头——盐坨桥头早点摊那种碱面馒头,又大又实沉。

“工钱……”姚建国问。

“歇工没工钱。”工头说得干脆,像盐坨桥东头那些穿西装的人谈生意。

那天姚建国是瘸着走回家的。五公里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过盐坨桥时,桥东头的烧烤摊飘来肉香,他咽了口唾沫,没停步。到家时天黑了,姚华刚下晚自习。

“爸,你的脚……”

“没事。”姚建国坐到门槛上,脱鞋。鞋脱不下来,肿得太厉害。他用剪刀剪开鞋帮,脚露出来,青紫,发亮,像盐坨桥下淤了多年的河泥。

张玉芬打来热水,给他敷。热毛巾碰到伤处,他浑身一哆嗦。

夜里,姚华听见父母在说话。

“……要不,跟爹说一声?”

“不说。”

“可你这样,怎么干活?”

“我能行。”

“你能行什么?”张玉芬的声音带了哭腔,“姚建国,你五十了!你就不能服个软?盐坨桥东头那些老板,哪个不是从服软开始的?”

“我没错!”姚建国突然低吼,“我没错!我就是没本事,怎么了?盐坨桥这么长,总得有人在西头!”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罐头厂夜班机器的轰鸣声,从盐坨桥那头闷闷地传来。

然后姚华听见父亲哭了。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盐坨桥下冬天的风,从桥洞这头钻进去,那头出来时,就带了哭腔。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傍晚,姚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条鱼。鲤鱼,一斤多重,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甩了他一身水。

“哪来的?”张玉芬问。

“买的。”

“多少钱?”

“别管。”他顿了顿,“盐坨桥东头水产市场收摊时买的,便宜。”

吃饭时,姚建国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给姚华。“明天考试,吃好点。”鱼肉很嫩,但刺多,像盐坨桥那头的路,看着平坦,走起来扎脚。姚华小心地剔,还是被一根小刺卡了喉咙。咳了半天。

“慢点吃。”姚建国说,伸手想拍拍儿子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盐坨桥上那些想跨又不敢跨过桥中线的人。

那晚姚华很早就躺下了,但睡不着。他听见父母在堂屋里忙活——母亲在给他准备明天的东西,父亲在修那辆破自行车。扳手、钳子、打气筒,叮叮当当响,声音在盐坨桥这头的夜里传不了多远。

后来声音停了。姚华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没开灯,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盐坨桥上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是他的校服,肘部磨薄了,像盐坨桥面的沥青,补了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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