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芬不言语了,摸摸被子:“薄,入冬咋办?”
“入冬再说。”
“再说?”张玉芬声调扬起,“冻死在这儿,谁给你收骨头?”
姚华闷头吃饺子。张玉芬走时,往枕头底下塞了五百,五张连号新票子,硬挺挺的,像五片膏药。
夜里姚建国来电话,是个陌生手机号。他那头背景是哗啦啦的麻将声。“上班了?”声音瓮着。
“上了。”
“干啥营生?”
“写代码。”
“几个钱?”
“试用期一千八。”
电话那头静了,只剩麻将牌碰撞,清脆脆的,像在算账。过了半晌,姚建国说:“一千八……能买二百斤上好白面了。”
电话挂断,忙音拖得老长。姚华泡了碗面,切了根火腿肠铺上,给苍白的日子添点荤腥。吃到一半,隔壁忽然闹起来,有人喊“快解下来!”“没气儿了!”,脚步声杂沓,踩得院子心慌。
第二天一早出门,隔壁门口围了一圈人。房东老太太正跟警察说话:“……穷哩,欠了三个月租子,我说不急,他倒急上了……”人群里知情的低声补:“上吊,裤腰带,拴暖气管子上了。”
姚华挤过去看。门开着,屋里比他那间还窄,一张板床,一个炉子,墙上贴着明星画报,画上的人笑出一嘴白牙,没心没肺。地上用粉笔画了个人形,白乎乎的,像给影子描了边。
去上班路上,煎饼摊大姐问:“住地藏庵那块儿?”姚华点头。大姐舀一勺面糊摊开:“昨儿夜里那档子事儿,听说了?唉,这人世……”鸡蛋磕在铁板上,滋啦一声,像句叹息。
玻璃墙还是那堵墙。姚华走过,看见自己影子被扯得细长,长得像根绳。他突然想,昨夜那人蹬开凳子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是斑驳的天花板,是笑盈盈的明星画,还是窗外那绺被胡同挤成线的天?
坐到工位上,刘洪汕凑过来,压低嗓子:“地藏庵,昨儿夜里?”
“嗯。”
“去年也有一个,喝药的。”刘洪汕推推眼镜,“穷病,没方子治。”
姚华打开电脑,代码一行行绿着。他敲键盘,敲得特别重,像要把钉子楔进木头里。敲着敲着,想起母亲塞的那五百块钱,连号的,崭新的,在抽屉最底下压着。又想起父亲那句“二百斤白面”,想起上吊那人墙上的画报,明星正冲他笑,笑得像个巨大的嘲讽。
下班回胡同,隔壁门封了,交叉贴着封条,像个打错的“×”。院里邻居聚着嘀咕,声音压得低,怕惊动什么。“可惜了,才三十一。”“听说老家留着娃呢。”“债主逼的?”
老太太看见姚华,招手让他近前:“吓着了吧?今儿给你换床厚被,不加钱。”
夜里裹着新被子,还是冷。听见院里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婴孩夜啼。姚华数数,数到一千八,数到三千二,数到五千——是他半年能攒下的数。数着数着,忽然明白了那玻璃墙为啥照人变形:它照的不是皮囊,是皮囊里头那点分量。瘦了显轻,胖了显沉,横竖没个准谱。
就像这地藏庵大街,名儿叫大街,实是条穷肠子;就像隔壁死了人,上午哭过,下午就有人来看房;就像他这一千八,在村里是笔款,在城里只够喘气——喘着气,像墙皮上的霉斑,见不得光,可也死不透。
他翻身,床又吱呀呀响。这回他听真了,那响声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窗户外面,教堂尖顶在黑夜里化成一抹剪影。姚华想起白天路过时,看见墙上那句“神爱世人”。他想问,神爱不爱地藏庵胡同的人?爱不爱用裤带上吊的人?爱不爱一个月挣一千八、还得挤出五百寄回家的人?
没人应他。只有野猫又叫了一嗓子,凄厉得很,把夜撕开一道口子。
明天还得上班,还得经过那面玻璃墙,还得敲代码,敲出一条条路——不知通到哪儿,但总得敲。就像公交站旁那卖煎饼果子的,天天刮铁板,刮出一张张饼,养活着自己,也养活着这条胡同的清晨。
姚华闭上眼,这回没数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得慢,但实沉。像在叩一扇门,门那头是什么不晓得,但叩着,就说明这口气还没断。
气不断,就能看见明天的煎饼摊,能看见玻璃里变形的自己,能看见代码变成钱,钱变成饭,饭变成力气,力气变成下一个明天。
也够了。他想,天津卫六百多年了,多少人在这些胡同里活过、死过、烂过,不差他一个。可既然来了,总得活出个样儿——哪怕只是在玻璃墙上照出个歪样儿,也得是抻直了脊梁的歪样儿。
窗外,教堂钟声没响,倒听见远处火车拉笛,呜——悠悠长长,像一声叹息,叹给这座城,叹给海河,叹给地藏庵胡同,叹给所有在夜里睁着眼、数着明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