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一愣:“说什么?”
“听不清。”小刘说,“就是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夜。我进去看,她就停了。我问她跟谁说话,她说跟墙。”
小刘顿了顿:“但那个语气……不像自言自语。像在吵架。”
“吵架?”
“嗯。”小刘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凶。像在骂人,骂得还挺花哨。”
姚华想起母亲下午说的话:“墙不会说话。”
原来她在跟墙说话。或者说,在跟墙那边的人说话。墙那边是谁?父亲?还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没还清的账?
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姚哥,”小刘又说,“你妈其实……挺苦的。但她不说,就憋着。憋久了,就容易这样,跟墙吵,跟牌吵,跟空气吵。”
“我知道。”
“你多来看看她。”
“嗯。”
小刘走了。姚华把烟抽完,烟蒂扔垃圾桶。扔得准,一下进去了,像中了彩。
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像另一副摊开的牌。
他想起母亲洗牌的样子,想起她摩挲大王的样子,想起她说“他算解脱了”的样子。
然后想起小刘说的:“像在吵架。”
是啊,怎么可能不吵呢?吵了一辈子,吵成了习惯,吵成了日子。怎么可能因为人死了,就不吵了?死是死,吵是吵,两码事。
那些没吵完的架,没说完的话,没算清的账,都还在。
在墙上,在扑克牌上,在夜里对着墙的嘀咕里。在苹果的疤上,在洗牌的声音里,在省下的六百块钱里。
永远在。在才是生活,不在是童话。
他走向公交车站。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像另一副扑克牌,摊在地上,等着谁来洗。
但没人来洗。洗牌的人自己还在牌里。
只能自己洗,一张一张,一遍一遍。
洗到牌磨破了,洗到手指磨破了,洗到再也洗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下一副牌。牌局不散,洗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家这副牌啊,从老爷子那辈就抓得不好,到姚华这儿,还是那手烂牌。可烂牌也得打不是?王炸没有,对子也少,单张倒是一大把。那就一张一张出吧,出到哪儿算哪儿,出完拉倒。
反正扑克牌不说话。
它只看着你洗,看着你打,看着你输,看着你赢——虽然赢的时候少。
但它从不说话。
不说话的东西最实在,也最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