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递过账单,指那三剂药。“多收了。”
院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哦,这个。系统错误,最近升级,老出错。”
“能改不?”
“能,咋不能。”院长拿起电话,“小刘,把303张玉芬的药费改一下,减三剂。”
挂上电话,院长笑:“不好意思啊,系统问题。下月账单调过来。”
“多收的钱……”
“下月抵扣。”
姚华想说现在就要退,话到嘴边又咽了。想起上月有个家属在这儿吵,因为多收了一百块保洁费。吵到最后,院长说:“要不您把老人接走?”那人就不吭声了。
他没这底气。母亲接不走,没地方去。
“谢院长。”他说。
“客气啥。”院长像是忽然想起,“对了,下月餐费涨二十。物价涨了,没法子。”
“哦。”
“护理费下季度可能也要调,正报批呢。先跟你通个气。”
“涨多少?”
“大概五十吧。护工难招,工资得涨。”
姚华心里算了算:餐费涨二十,护理费涨五十,一个月多七十。一年八百四。
他点头:“知道了。”
走出院长室,他在走廊站了会儿。墙上贴着宣传画,几个老人笑得牙不见眼,下面一行字:“福寿康宁,安享晚年。”
安享。一个月三千四,涨完三千四百七,拿什么安享?
回房间,张玉芬还没睡,在玩扑克牌。今天玩接龙,左手比上月活泛些。
“对完了?”她问。
“嗯,有个错,多算三剂药钱。院长说下月抵。”
“哦。”张玉芬出了一张牌,“院长没说要涨钱吧?”
姚华顿了顿:“没。”
“那就好。”
他坐床边看母亲玩牌。牌在手里翻飞,慢,但有板有眼。她今天穿了养老院发的衣服,蓝白条,洗得发白。
“妈,”姚华说,“您在这儿……还成吗?”
“成啊。”张玉芬头也不抬,“有吃有喝有人管,还想咋?”
“李姨还唱不?”
“唱,天天唱。今儿唱《刘巧儿》,自己改的词。”张玉芬哼了两句,“‘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养老院一住就是我的家……’”
哼跑调了,但哼完她笑了。半边脸笑,怪,可真心。
姚华也笑。笑完心里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