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只有机器读带时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漏进来的车声。
三十分钟到了。屏幕一黑,播完了。机器自己把带子吐出来,“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真静。姚华没去关电视,也没去取带子。他盯着已经漆黑的屏幕,那里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还有身后客厅家具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手机,给借机器的邻居发消息:“看完了。机器怎么还你?”
对方回得快:“怎么样?老带子,有年头了吧?瞧见小时候的自己了?”
姚华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阵,打字:“瞧见了。还有半截水泥地。”
对方丢来一个问号:“水泥地?”
“嗯。”姚华写,“对着地,拍了半个钟头。”
“哈哈,”邻居回道,“怕是当时忘关了吧?老机器都这样。有意思,这算不算最早的行为艺术?”
行为艺术。姚华嘴角扯了扯。他想父亲后来喝酒的模样,想母亲深夜的叹息,想自己那些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的夜晚。如果这也是行为艺术,那他们一家的作品,可真够漫长的。
“也许吧。”他最后回,“明天还你机器。谢了。”
放下手机,他拿起那盒带子。塑料壳有点黏手,是老化的油。标签上“华子百天”四个字,在灯下显得有点滑稽。
百天。人生第一个大日子。录下了母亲的柔,父亲笨拙的盼,然后是一场没来由的晃动和中断。最后,是三十分钟沉默的、钉在水泥地上的镜头。
他把带子慢慢转过来。背面贴了张小小的、褪了色的不干胶贴画,是米老鼠,咧着嘴笑。估计是当年随手摁上去的。
姚华用拇指蹭了蹭那只米老鼠。贴画边角已经卷起,颜色淡得快要看不见。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早的注脚了:一段短而模糊的暖和,一次突然的颠簸和折断,接着是漫长的、对着粗糙地面的、一言不发的看。
他把带子重新塞进塑料袋,裹回那床牡丹花床单里。床单上的牡丹开得正疯,大红大绿,是那个年代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喜庆。
裹好,推回壁橱最深处。
带上壁橱门时,他好像又听见带子里,父亲那句带着笑意的催:
“笑一个!华子,给爸笑一个!”
电视屏幕早就灭了,黑沉沉的,像口深井,吞掉了所有响动和光影。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清的、细长的白,像那片水泥地上,曾经停过又走掉的、不说话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