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它了。”
付了钱,塑料袋装着橘围巾走出市场,冷风一灌,姚华才觉出自己这举动有点傻。母亲一辈子节省,衣裳不是灰就是蓝,顶艳也就一件暗紫毛衣。这条围巾,到她眼里,怕是胡闹。
周末去养老院。张玉芬坐在活动室窗边,看外头几个老头慢悠悠打太极。姚华把塑料袋递过去。
“买了条围巾,天冷了。”
张玉芬接过来,掏出那条橘围巾,展开,眉毛动了动。
“这颜色……”她停了停,把围巾举到眼前看看,又贴脸上蹭蹭,“跟团火似的。”
“不喜欢?”姚华问,心里预备着听“瞎花钱”、“不会买”这些词儿。
张玉芬没直接答。她把围巾绕脖子上,笨拙地打了个结。橘色衬着她满头的白和脸上的褶,对比得有点扎眼。
“像不像……”她转过头问姚华,“像不像你姥爷水果摊上,那种熟透了、甜得发慌、快烂了才肯便宜卖的橘子?”
姚华没料到母亲这么比。
“太艳了。”张玉芬又说,手指捻着围巾穗子,“我这么个老太婆,戴出去,人家当是老妖精。”
“那摘了吧。”姚华伸手。
“摘什么摘,”张玉芬挡开他手,把围巾又裹紧些,“买了就戴着。倒是暖和。”
打那以后,每次姚华去,都看见母亲戴着那条橘围巾。食堂吃饭戴着,走廊晒太阳戴着,屋里看电视也戴着。围巾成了她身上最显眼的一样东西,显眼得有点倔,像用这法子,跟养老院里四处弥漫的灰白与安静,暗暗较着劲。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姚华手机震了一下。护工小赵发来微信,没字,就一张照片。
点开。午后太阳斜斜照进走廊,在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张玉芬歪在轮椅里,睡着了。头侧向一边,嘴微微张着,白发有点乱。身上盖着养老院的薄毯,但脖子上,那条橘围巾还系着,扎眼。
照片是从侧后拍的。围巾长,一头绕在母亲脖子上,一头垂下来,搭着轮椅扶手,又往下,够到地面。毛线软塌塌的,在阳光里泛着层毛茸茸的光。垂下的那截,正好在轮椅影子的边边上,又被一小块光打着,像一道桥,软的,连着睡着的老人和冰凉的地。
小赵又发来一条字:“张姨今天睡得好香。围巾颜色真好看[笑脸]。”
姚华放大照片,看着那垂下的橘围巾。它松松地、没筋没骨地耷拉着,上头连着母亲安睡的脖子,下头轻轻点着地。
像一截脐带。
这念头冒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脐带,供着养分,也是牵绊;是打头连着的凭据,终了也是要断的。
他盯着照片看,直到屏幕暗下去。公式算是平了,多出的六十块变了条围巾。围巾暖和,颜色扎眼,像灰扑扑的算式里,一个突然蹦出来的活数。它缠在母亲衰老的脖颈上,一头系着温热,另一头,静悄悄地,朝地面垂下去。
他关上手机,走到窗边。外头暮色合下来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盏灯底下,大概都在演算着自己的公式。有的左边比右边阔出去一大截,有的右边死死压着左边,叫人喘不过气。他的公式,刚刚取得了一丁点儿、暂时的平衡,左边刚好多出来那么一丝丝。
就靠着这一丝丝,他给母亲买了条橘围巾。母亲戴着它,在太阳底下睡着了。围巾的一角垂下来,像道温柔的算式,静静写在冬天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