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那些树能站住,她是不是,也能再站一站?
她慢慢低下头,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妈,我再试试。"
窗外,白杨的叶子被风翻过一层,又一层。远处,荒漠的方向,落日的余晖铺了满地,仿佛有无数棵胡杨,正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一言不发地,站成一片。
她忽然想,这辈子,她也想跟胡杨比一比。看谁,能站得更久。
晚饭吃得沉默。
张素兰把若楠小时候爱吃的菜一样样端上来,辣子鸡、洋芋丝丝、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子。她不停给若楠夹菜,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刘军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吃饭,一碗吃完又盛一碗,也不看女儿。可那筷子的方向,总是不自觉地往若楠那边偏。
"多吃点。"张素兰说,"你看你瘦成啥样了。"
若楠点了点头,往嘴里扒着饭。米饭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完晚饭,张素兰让若楠去自己屋里歇着。那间屋子还是若楠出嫁前住的,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窗台上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黑白边角都卷了。
若楠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封遗书,还在。
她本打算趁人不注意,把它烧了,或者撕了。可到了这会儿,她忽然又舍不得了。她把信掏出来,展开,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写得不长。她写着:谦谦,妈妈对不起你。她写:爸,妈,女儿不孝。她写了很多"对不起",可写到后来,连自己也觉得,这些字轻飘飘的,什么都抵不了。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若楠慌忙把信往枕头底下一塞,还没坐直,门就开了。刘军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进来,把水放在桌上。
若楠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军的目光,落在枕头底下露出的那一角纸上,停了一停。他没问,闷闷地开了口:"你妈说,让我来看看你。她嘴笨,说不出啥好听的,让我来跟你说。"
若楠没说话。
刘军站着,像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爸爸也不大会说话。爸就问你一句——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若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要",可那个"要"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刘军看着她,忽然上前两步,伸手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抽了出来。
若楠浑身僵住了。
刘军把信展开,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信上写着"谦谦,妈妈对不起你",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灯都好像暗了下去。
然后,他没有骂,没有问,只把那封信重新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谦谦的事,爸爸都知道。"他说,"这封信,爸先替你收着。等你哪天真想好了,觉得非寄出去不可,爸再还给你。在那之前,爸就当没有这回事。"
他说完,又把那杯水端起来,放在若楠手边:"水是热的。喝一口,睡吧。"
若楠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出房门,又轻轻把门带上。她忽然发现,父亲的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驼了。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一直热到心里。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棵白杨上,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想起母亲白天说的话——树这东西,命贱,也命硬。根扎得深了,风就吹不倒它。
她伸手,从枕边摸出一张照片——谦谦的百日照。小家伙胖乎乎地笑着,眼睛亮亮的,像藏着小星星。这张照片她随身带了四年,从不敢多看;可这一回,她没有躲开,就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眼皮,终于慢慢合上了。
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窗外,白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替她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