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伊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这个画错了。”莉莉指着胸腔的位置。“心脏不在正中间,在偏左的位置。肺也不是对称的,右边的分三叶,左边的分两叶。”
伊索从眼镜上方瞪着她。“你见过?”
莉莉沉默了两秒。“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战场。”
伊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把笔递给她,下巴一抬,示意她来画。
莉莉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幅新的解剖图。她画得很慢,一边画一边回想在另一个时空里学过的那些东西——心脏的位置,肺叶的分隔,肝脏的形状,肾脏的位置。她画完以后,伊索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他慢慢地说,“上的战场?”
“去年。斯卡布罗。”莉莉把笔放下。声音很轻。
伊索没再问。他把那张画着解剖图的纸仔细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诊桌后面,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莉莉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一下,再歪一下,像一艘船在侧倾。但他不拄拐杖,也不扶墙,就那么一高一低地走。走得理直气壮,好像天生长这样。
“你左脚鞋底加厚一点。”莉莉忽然说。
伊索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左腿比右腿短。如果鞋底不加厚,你走路的时候骨盆会歪,时间长了不仅腿疼,腰也会出问题。把左脚鞋底垫高一截,让两只脚落地的时候高度一致,走路的姿势会好很多,腰也不会受累。”
伊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看了看右脚。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见过类似的情况。”
“在哪儿见的?”
“家乡。”莉莉说。声音很轻。
伊索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绳子,量了量左脚的长度,又量了量右脚,把尺寸记在袖口上。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你被雇了。”他说。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了。“明天来上班,早上八点。工钱一周一结,一天六个铜板,包一顿午饭。”
“一天六个铜板?”莉莉皱了皱眉。“卡特在杂货店一天有八个铜板,还包午饭。”
“那你去找杂货店。”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走。
“八个铜板。”她说。
“六个。”
“七个。”
老头的鼻子哼了一声。“七个。午饭自己带。”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诊室——说是诊室,其实就是用布帘子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面放着一张窄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我叫伊索。”老头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架子上有一堆没理完的药草,你明天开始先整理。标签要写清楚,字写大点,我眼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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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退休的船医。年轻时跟着商船跑过半个大陆,不久前在一次风暴里伤了腿,走不了远路,就来布里斯托开了这家小诊所。
这些信息是莉莉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伊索从不会一次性告诉你任何事,他的故事像他药架上的草药一样,散落在各个角落。你得自己去找。
莉莉后来才知道,伊索跑船的那些年,船上的医疗条件跟没有差不多。他跟她讲过那些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流水账。
“一条船出海,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船上四五十个人,能活几个全看老天爷的脸色。”伊索有一次在后院晒草药的时候这么说。“坏血病就不用说了,十个船员七个牙龈出血,腿上全是紫斑,严重的时候以前的旧伤口都会裂开。我给他们喝柠檬汁,他们嫌酸不喝。我说不喝会死,他们还是觉得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