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漫卷,残叶簌簌落在上京城的青石板路上,萧萧疏林染了几分浅红,寥寥雁阵掠过长空,几声唳鸣渐远。
“去摄政王府。”沈昭垂下眼帘,语气强装出一副处理公事的冷淡,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朕去看看,那个祸害死了没有。”
马车在秋日的长街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
沈昭靠在御辇的软枕上,微阖着眼,车厢内燃着静心宁神的安神香,可她的心绪却怎么也无法彻底沉静下来。
大局已定,压在她肩头十年之久的巨石终于被她亲手粉碎,按理说,她该觉得痛快,该觉得轻松。
可脑海里,却反反复复交织着西山那个泥泞的山洞,以及那人苍白如纸却死死攥着她衣角的模样。
“陛下,摄政王府到了。”车外传来沉璧低低的声音。
沈昭倏地睁开眼,眼底的复杂情绪在一瞬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掀开帘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摄政王府门前的守卫见是御驾亲临,惊得齐刷刷跪了一地,沈昭没有理会他们,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免礼,便径直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寒赋和边月正守在霁月阁的院门外,寒赋抱剑靠在漆柱上,边月蹲在一侧,面前立着一个泥炉,苦着脸给煎的药扇火,冷不丁瞧见那一抹清冷的身影,两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属下叩见……”边月刚要拔高声音行礼,却见沈昭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边月立刻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和寒赋对视了一眼,两人极有眼力见地退到了院门外,将这片天地彻底留给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帝王。
只是沈昭没有看到边月跟寒赋不停挤眉弄眼,眼中闪烁着灼热的期待。
深秋的霁月阁透着一股子清幽的冷意,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虬结的枝干,沈昭放轻了脚步,走到紧闭的雕花木门前,并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透过门缝,静静地往里看去。
内室里,地龙烧得极暖。
那人并没有像太医嘱咐的那样卧床静养。
陆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雪白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肩。
他屈着一条长腿,慵懒地靠坐在铺着软毛毡子的罗汉床上,他那头绸缎般的墨发没有束冠,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那股凌厉肃杀,多了一分令人心悸的散漫与俊美。
而在他的膝头上,正蜷缩着一团火红色的毛球。
那是之前在西山捡回来的赤狐,小红,被好生养了一段时间,早已经养熟了。
此刻,小狐狸正四脚朝天地躺在陆衍的腿上,舒服得直哼哼。
而这位威震天下、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正一手拿着几本显然是暗卫刚送来的密报,另一只手却极其耐心地、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那只狐狸顺着毛。
“小东西,你倒是吃饱了就睡,没心没肺,看看这段时间长重了多少。”
陆衍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笑意,“本王那味苦药可是全咽下去了,她倒好,这么多天了,连个影子都不露。”
“心狠得跟块石头一样,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指尖轻轻捏了捏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低声叹息,“小红,你说,她是不是真打算把本王用完就扔了?”
小狐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不满地甩了甩耳朵,不让他捏,然后张开嘴,轻轻用牙齿磨了磨他的指节。
站在门外的沈昭,听着这番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幽怨、几分气闷的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己?伤还没好,不仅不忘看暗卫的密报,还要在背后偷偷编排她?
沈昭没再犹豫,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陆衍拿着密报的手猛地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的桃花眼瞬间抬起,眼底的防备与锐利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后又迅速被一片极其明亮的光彩所取代。
“陛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了左肩那道还没有好全的伤口,顿时疼得闷哼了一声,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跌坐回去。
原本在他膝头上睡觉的小狐狸被惊醒,吓得“嗖”地一下跳下陆衍的大腿,窜到了角落里,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沈昭。
“陆衍,太医院让你卧床静养,你就是这么静养的?”
沈昭反手关上门,将深秋的冷风隔绝在外,她大步走到榻前,看着疼得脸色发白的陆衍,目光落在他手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密报上,语气冷飕飕的。
“摄政王真是好兴致,伤成这副鬼样子,还不忘操心天下大事,怎么,怕朕趁你病,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