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河水终年奔涌,浑浊的浪头卷着上游大山冲下来的红泥土,日夜不停拍打着河岸乱石。
里奥靠着修理机械的手艺在小镇站稳脚跟。他修卡车、修走私快艇的发动机,手上沾满机油,话很少,待人客气,却总隔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戒备。埃布尔告诫过他,在这片没有法律的土地,温和是保护色,心软是催命符。
小镇的消息流转得比河水还要快。山里的事,隔三差五就会顺着运货的皮卡流传到河边。
有传闻说翡翠坡依旧在疯狂开采。马库斯拿到那块价值七位数的帝王绿之后,势力愈发张狂。哨卡加了人手,进山的矿工一批接着一批,源源不断。塌方依旧时常发生,枪声依旧会撕碎雨夜,古柯的田地一年比一年铺得更广。
也传来了何塞的消息。
一个下山卖原石的矿工偶然和里奥碰面,四下无人的时候低声告诉他。
那天清晨搜山,马库斯的人很快就发现少了一个人。何塞没有出卖里奥,任凭殴打拷问,一口咬定夜里滑坡混乱,人大概被山石卷进山谷。酷刑折磨了整整一夜,最后被丢进废弃矿洞,活埋在厚厚的红土之下,连一堆标记的乱石都没有留下。
听完这些,里奥没有说话。
他走到河边,望着南方云雾沉沉的安第斯群山。
风从大山深处吹过来,仿佛还带着那片山坡黏糊糊冷雨的湿气。那个瘸了腿、看透命运却依旧愿意偷偷放走一条性命的老矿工,彻底消融进那片吃人的山地。
里奥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悲伤翻涌上来,可他不敢流露半分。在这里,情绪是可以被人捕捉的破绽。
他记住了何塞那句话:活着出去,就是赢。
可真正活下来之后才明白,有些胜利,满身都是亏欠。
日子一天天向前滑过。
来找他修车的什么人都有。普通的货运司机,倒卖原石的中间商,武装分子的手下,偶尔也会混进马库斯派系的人。里奥一视同仁,手艺扎实,收费公道,手上只管机器,不问货物,不问来路。
他学会一套生存本领:听人说话,听弦外之音;看人眼神,分辨贪婪与杀机;听见暗中提及翡翠坡、马库斯的名字,脸上不动声色,心底默默记下。
他从不主动打听山里的动向,却拼凑出一张完整的利益网络。
山上产出的翡翠和古柯膏,经这条边境小镇中转,流向更远的城市,流向海外。鲜血和苦难全部留在安第斯的群山之中,利润一层层向上剥离,最终落到那些永远不会踏足泥泞矿坑的大人物口袋。
这年雨季再一次来临。
和里奥当初逃出来时一模一样,黏糊糊的雨一层一层裹住山脊,大雾吞没群山。山体滑坡的事故接连不断,小镇到处都是从山里逃出来的流民。
有一天傍晚,一辆满身红泥的重型皮卡开到河边修理厂。车上下来几名挎着步枪的武装人员,是马库斯手下。他们的卡车发动机出了故障,颠簸山路途中半路熄火。
里奥走上前去检修。
机油混着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检修的间隙,他无意听见几个人靠在车边闲聊。
马库斯的野心越来越大,不满足山上的产出,想要打通新的边境通道。最近在和另一伙武装派系冲突,火并不断。山上人手吃紧,正在四处诱骗穷人进山挖玉,许诺高额报酬。
“又骗来一批外地人,赌债的、走投无路的,哄上去,就再也下不来。”
“山有的是泥土,埋人方便。”
冰冷的话语飘进里奥耳朵。
他低头拧动扳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心脏却在胸腔沉重地跳动。
卡车货厢用油布严严实实遮盖,不用看,里奥也清楚。下面要么是翡翠原石,要么是压实的古柯膏,或者两者都有。同一辆车,驮着两样魔鬼的礼物。
修好发动机,武装人员丢下几张纸币,扬长而去。皮卡的尾灯消失在雨雾笼罩的山道入口。
夜里,埃布尔找到他。
“马库斯的势力扩张太快,树敌众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少人早就对他不满。”埃布尔坐在篝火旁,火光摇晃,映亮他疲惫的脸,“但就算他倒了,也会有下一个人补上那个位置。大山不会变,暴利摆在那里,永远有人愿意握着枪站在山口收割。”
里奥望着跳动的火苗。
他可以就此抽身,拿着手艺,找机会远走北部城市,彻底远离这片地狱。那是何塞用性命给他换来的机会。
可那些被骗上山的穷人,何塞被掩埋的矿洞,雨夜倒在工棚泥泞里死去的矿工,无数乱石堆起的无名坟墓,一幕幕在脑海盘旋。
逃,他可以保全自己。可地狱还在那里,源源不断的人会被诱饵引诱,奔赴那片血肉山坡。
“我不想只是逃走。”里奥低声开口。
埃布尔转头看向他,眼神凝重:“你要清楚。对抗他们,就是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再一次放回刀刃上。很多人试过,最后都变成山里一堆乱石。”
“我不要冲上山拼命。”里奥摇头,“枪斗我做不到。但我看得懂整条链条,看得懂运输路线,看得懂他们交易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