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歇着吧。”
孙权握住她的手,没有放。
“淑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朕这一辈子,负了太多人。”
潘淑的鼻子一酸。
“负了练师,负了你父亲,负了陆伯言,”孙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床帐上,“唯独你,朕没有负你,你也是真心待朕的,对不对?”
潘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脸。
他没有负她吗?或许可以这样说吧。
她是真心待他的吗?
她侍奉他,照顾他,替他宽心,替他解忧,每一碗药先尝一口,每一个夜晚守在床边,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只是他,还有亮儿,还有她自己。她需要他活着,需要自己待在他身边,也需要他替亮儿撑起一片天。
她的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早已分不清真假。
她说:“是,妾身是真心待陛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眼泪,是真是假。
入宫十年,她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孙权看见她的泪,费力地抬起手,替她擦了擦,“别哭,朕好了,就不哭了。”
潘淑破涕为笑,“好,陛下快点好起来。”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
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弱而真实,像冬天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暖意若有若无,却舍不得松开。
又过了几日,孙权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批阅几份奏章了。
潘淑替他研墨,他低着头,又批了几份奏章,面色越来越沉。
忽然,他将笔一搁,面色变了。
他看的,是一封密报。
鲁王孙霸的属官,暗中联络地方守将,以“清君侧”为名,调了三千兵马往建业方向移动。
清君侧,清的是谁?太子?潘淑?还是他孙权自己?
孙权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的儿子,趁他病重调兵,有逼宫之嫌。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咳得弯了腰。
“陛下!”潘淑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顺气,“陛下别气,别气。”
“叫赵成!”孙权的声音嘶哑,“叫赵成来!”
赵成小跑着进来,孙权撑着桌案,一字一句道:“传旨,即刻召太子、满朝文武,朕要——”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陛下!”潘淑接住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快传太医!快!”
殿内乱成一团。
内侍们跑进跑出,药炉打翻了,汤药洒了一地,张太医跌跌撞撞地赶来,跪在床边诊脉,脸色越来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