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槐下酒（第2页）

宋衍笙收剑归鞘，盘膝坐于石凳之上，指尖捻起一片飘落肩头的槐花瓣，放入身前酒盏中。清白花瓣浮沉于澄澈酒液里，清淡雅致，一如此刻安然相聚的四人。

山月悄然攀升，破开薄薄云雾，清辉遍洒山林，将四人的身影拉得悠长，叠落在青石地面与纷飞花海之中。四下无人，唯有涧水叮咚、林风簌簌，天地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闲谈声。

这是他们最寻常的夜晚，也是日后回想起来，最干净、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沈望川率先举杯，目光越过层层云海，望向极远的天际。那里云气翻涌，隐有金辉垂落，是三界众生俯首朝拜的神域神坛，万古矗立，威严冷寂，俯瞰世间芸芸众生。

“万载神权，禁锢三界。”他语声轻缓，却藏着沉甸甸的沉郁，“世人自降生起，便被灌输神明至上的道理。岁岁香火，年年祭祀，凡人叩首、修士臣服，哪怕仙门修道求真，也需恪守神谕礼法，不敢逾越分毫。”

宋衍笙心头微动，想起年少凡尘岁月。

她出身山野村落，家境清贫，少时年年目睹乡里乡亲虔诚祭拜神像。大旱之年，村民倾尽微薄口粮供奉香火，跪地三日三夜，只求神明垂眸，降下甘霖、护佑收成；疫病横行之时，老弱妇孺跪拜神坛，日夜祷告，只求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可神明从未回应过半分期许。

旱魃肆虐时，良田干裂寸草不生；疫病蔓延时，户户哭声不绝，流离死伤者无数。香火年年不绝，祷告岁岁不息，可人间疾苦，从来未曾消减半分。

众生匍匐叩拜，敬神、畏神、奉神，终其一生困在神明编织的秩序里，卑微求生，不得自在。

“神明受万世香火，享众生供奉，理应护佑苍生。”宋衍笙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却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执拗，“可他们只受朝拜，不担因果，只立规矩，不救疾苦。这般神权，到底是护世，还是缚世？”

一语落地，石台旁一时寂静。

苏漫指尖摩挲着刀柄，眼底的鲜活笑意渐渐敛去，添了几分锋利冷冽。她行走江湖数载，踏遍大江南北，见过太多因神谕而起的荒唐苦难。

曾见沿海村落因触犯神规，被神域降下海啸，整村覆灭、尸骨无存；曾见无辜修士因修行功法不被神权认可，便被定性为邪魔歪道，惨遭围剿诛杀；更见无数百姓，终其一生被神谕束缚，不敢反抗、不敢挣脱，生生困于宿命牢笼。

“依我看，这神权本就是世间最大的不公。”苏漫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入喉，滚烫的意气却翻涌心口，“天道若真不公，神明若真冷血，那我们便掀了这高高在上的神坛，碎了这禁锢万世的枷锁！”

少年意气，坦荡热烈，不惧天威，不畏神道。

谢砚辞静静听着三人所言，指尖轻叩酒盏，发出细碎轻响。晚风掀动他褪色的神纹衣袍，那些黯淡的星轨纹路在月色下微微流转，似在无声诉说着昔日神域的过往。

唯有他，是真正亲历过神坛荣光、也见过神坛污秽之人。

他曾是神域正统神使，身居神坛高位，执掌香火祭祀，聆听万民祷告，伴神明左右数百年。世人所见的神域，是金碧辉煌、神圣庄严，是高高在上、普渡众生。可他所见的神域，是冰冷荒芜、自私漠然，是视众生为蝼蚁、以万民为棋子。

神坛之上，无慈悲，无怜悯，无众生。

所谓天命，是神明随心所欲划定的规则；所谓祸福，是神明一念之间的喜怒。万载以来，众生恪守的道义、敬畏的天道，不过是神明为了稳固自身权柄，编织的一场盛大骗局。

“你们以为，推翻神权便可万事圆满？”谢砚辞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没那么简单。”

三人同时抬眸望向他。

“旧神维系三界法则万载，这世间的日月轮转、四时更替、灵气流转，皆依托神权秩序而生。”谢砚辞目光望向远处神域金辉，眼底一片寒凉，“你们要掀翻神坛，看似是挣脱桎梏、救赎众生，可旧秩序崩塌之日，便是三界法则崩坏之时。届时天崩地裂、灵气紊乱、妖魔横行，亿万无辜生灵，会先于旧神覆灭，葬于浩劫之中。”

一番话，如冷水浇沸火，瞬间压下了众人满腔的热血意气。

石台上骤然安静下来，唯有林风簌簌，花瓣纷飞。

他们年少热血，一心向往自由公道，只看见神权压迫的苦难，却从未深思推翻神权背后，需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他们想救人，却可能无意间，将更多人推入深渊。

沈望川眉心微蹙，温润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沉郁：“难道便只能任由旧神桎梏众生，永世不得挣脱？明知世道不公，苍生苦难，我们却束手无策？”

他一生所求，是世间安稳，是万民安乐，是众生皆能得其所、安其命。可时至今日，他才恍然察觉，自己坚守的道义，竟是两难死局。

谢砚辞垂眸看向杯中酒液，月色倒映其中，碎成点点寒光。

“并非束手无策。”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身前三人，清澈通透，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只是这条路，从不是一腔热血便可走完。它要我们赌上修为、赌上道心、赌上性命，甚至要背负千古骂名，承受万人误解。”

“更难的是，这条路没有圆满。”

此言一出，晚风骤凉。

宋衍笙心头轻轻一颤，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预感。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此刻月下相聚、把酒论道的安稳，似是握不住的镜花水月，美好短暂，终将消散。

她定了定神，抬手举杯，目光澄澈坚定：“纵使前路无圆满，纵使道途多坎坷，可若无人敢先行一步，世间便永世无新生。我凡躯一介，无绝世天资，无滔天权势，却愿做开路之人。”

不求名垂青史，不求长生大道，只求他日山河清明，众生再无桎梏，后辈之人，不必再如他们一般，困于天命，苦于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