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在登轿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父亲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母亲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那辆简陋的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三岔路口那块石碑,也渐渐模糊了。
远处,朝天驿的飞檐在暮色中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正准备飞向远方。
路有分岔,人有聚散。
她想起昨晚父亲在书房对她说的最后一番话。那时夜已深,烛火摇曳,父亲坐在案前,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照儿,此去长安,要记住三件事:多看,少说,多想。宫墙之内,每句话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刀,每个笑容都可能藏着毒。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得罪任何人。记住,你是武家的女儿,你身上担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前程。”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女儿记住了。”
此刻,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
马车转过一个弯。
父母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武则天放下车帘,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车的颠簸,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感受着离家乡越来越远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摸了摸头上的金簪。
那金簪还在,稳稳地插在发髻上。里面的虎符残片,也还在。那是父亲给她的,是武家给她的,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她又想起父亲刚才那阵咳嗽。
那咳嗽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父亲的脸色,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她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车外传来王内常侍尖细的声音:
“加快些!天黑前要赶到下个驿站!”
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武则天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远处的群山,渐渐融进那片深蓝的夜色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寺里看到的对联:
慈颜峨眉佩碧玉,金印镇邪施万福。
她想起那“金印”二字与圣旨上的朱砂印重叠在一起时的光芒。
她想起那惊雷,那凤影,那断笛,那无数个日夜。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个叫长安的地方。
那里有高高的宫墙,有深深的宫院,有无数等着她的人,有无数未知的命运。
而她,只有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