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渴是在半小时后找上门的。
和头痛不一样,口渴很具体,具体得近乎亲切。莫恩克甚至有些感激它——终于有一件需求是"正常"的,一个活人该有的。
他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铛。
只有一声。他下意识等第二声,没有等到。门口的招财猫冲他摆爪,摆了三下,停了,隔两秒,又是三下。节拍和香樟树的起伏是同一个节拍。
店里很亮,货架整整齐齐。泡面、矿泉水、饼干、酱油——包装精美,色彩饱满,一切都对,一切又都不对。
没有价格标签。
任何一件商品上都没有。货架尽头,一个穿红马甲的店员微笑着站在收银台后,那微笑的弧度,莫恩克今天已经见过二十几次了。
"您好。"店员说。
"一瓶水。"莫恩克说。他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瓶,刻意让动作显得随意。
店员伸手接过,扫了一眼——收银台上根本没有扫码器——然后用双手把水瓶递还给他,微微躬身:
"0元。新邻居免费。"
莫恩克的手指在水瓶上收紧了一瞬。
他想起内袋里那本笔记。第三页,是他翻遍全身确认过"没有笔"之后,静静躺在那里的第三行字:
"不要问价格。不要质疑免费。——M"
写字的人又对了。那个"他"不仅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还知道他看到"0元"时第一反应会是质问。
"谢谢。"莫恩克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滑过喉咙,没有任何味道。不是淡,是没有味道——像喝了一口形状是水的东西。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瓶水归类进了和喷泉同样的栏目:这里的东西,只有"形状"。
货架之间,两个"顾客"在挑选商品。他们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放下,拿起另一包,看了看,放下——循环往复,购物篮始终是空的。没有人付钱,没有人询价,没有人奇怪为什么没有价格。
他们不是在购物。
他们是在"表演购物"。
莫恩克忽然意识到,这个店里唯一一个真正需要喝水的人,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他把水瓶揣进风衣口袋,冲店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
铛。
——
接下来看到的景象,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斜对面的林荫道上,一个男孩在跑。
十岁上下,校服,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他跑得很急,边跑边回头,手里攥着一根红色的狗绳,绳子的另一端拖在地上,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