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师也信他那一套?”刘策转头,似笑非笑。
“老臣不信。老臣只信,唐王做的事,会让很多百姓晚上能睡着觉。就为这个,老臣愿意替他在朝堂上挡一挡。”
“苏师,你和唐王是一类人。嘴上说不信,做起事来比谁都实诚。”
“陛下这么说,老臣担不起。”苏辙起身,整了整衣冠。
“担得起。朕身边,敢跟朕说真话的,就你们几个。去吧。让朕躺一会儿。”
苏辙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声音极轻。
刘策望着殿顶的梁木,忽然轻轻笑了。
“唐王,你要选的楼兰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他自言自语。
“那才叫笑话。”
西市,黄昏。
老张头今天的书说完了。
茶客散了大半。几个还不想走的,凑在柜台前,翻看那本被无数只手摸得发毛的《西游之外》抄本。
张二根从后院端出一锅热汤面,招呼剩下的人。
“听了一下午书,都饿了吧。今日这汤面,我哥请客。一人一碗。不够再盛。”
“二根,你哥这书,比面还管饱。”一个老茶客笑道。
“管饱不管命。我哥说,这书要能把这世道的命,往前推上那么一寸,他这把老骨头,就是现在闭眼也值了。”
“你可别瞎说。”老张头从里屋出来,瞪了弟弟一眼,“我还没活够。后头还有大闹天宫要讲,还有三打白骨精,还有金翅大鹏怎么被打回原形。哪一桩,不比今日这段精彩。”
“哥,你给透个底。唐王在楼兰说的那些,到底能不能传到别的州府去?听说现在外头有人专门抄这些,拿到南边卖,一套能卖一百文。”
“不是能不能传到。是已经传到了。上月我收到幽州一个老客的信,说那边书坊已经在印了。还加了批注。批注写得比书还厚。”
“那朝廷不管?”有人压着嗓子问。
“管?怎么管?管得过来吗?《西游之外》又不是朝廷的邸报。它是人编出来的故事。故事里写的妖怪,又没指名道姓说哪个是当朝大员。你要禁,禁得完吗?越禁,看的人越多。这道理,连街边卖菜的婆子都懂。”
张二根忽然叹了口气:“哥,你说唐王这人,到底是想当圣人,还是想当反贼?”
“他啊,什么都不想当。”
老张头把竹椅往墙边靠了靠,自己慢慢坐下。
“他只想给这天下,再开一扇窗户。这扇窗户上,糊着一层纸。不捅破,屋里的人总觉得外头没光。可真捅破了,头一个往外看的,未必敢跳出去。”
“那谁先跳?”
“已经在跳了。楼兰那群人,青崖镇的田氏,白杨镇的周大田,柳条沟的孙绍。还有那些念公账的娃娃。他们跳了。没摔死。后头的人看见,就会跟上。这世道,从来都是少数人先过河。大多数人在岸上看。看那几个过河的,是真过去了,还是被水冲走了。等看清楚,再脱鞋下水。”
“那您老,脱鞋了吗?”旁边一个年轻妇人问。
“老朽不脱鞋。老朽老了,腿脚不好。可老朽能给你们指着那河说,你们看,那几步浅。从那儿下。”
老张头说完,自己笑起来。
“我哥又在吹。”张二根给他盛了碗汤面,“快吃吧。吃完还有正事。孙伏那边传话来,说那个货郎今晚有动静。”
“什么动静?”老张头放下筷子。
“说是往南城去了。进了一家笔墨铺子,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手上多了个布包。孙伏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笔墨铺子。这个点买笔墨,不是好兆头。”老张头眯起眼。
“哥,你说赵三和货郎,是不是要动手了?”
“货郎上次说要等疏勒蓝蜡信。信没到,他不会动。今晚去笔墨铺,估计是在铺子里接头。那家铺子,底细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