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晨就醒了。
不是谁叫醒的,心里有事。披衣走到后园,郭孝已经在桑树下站着,正仰头看那光秃秃的树梢。
“想什么?”
“想老子。”
“大早上想老子?”
“忽然想起来了。你说函谷关,我夜里翻了翻脑子里的旧书。老子当年骑青牛出函谷,是往西走的。出了关,就再没人见过。后人说他得道了,也有说他死在路上。可到底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郭孝转过身。
“王爷西出葱岭,比函谷关远了何止万里。将来史书上怎么写,也不好说。可有一件事,我觉着有意思。”
“什么事?”
“当年函谷关的关令尹喜,见有紫气东来,知道有圣人过关。硬把老子拦住,求他留下五千字。老子这才写了《道德经》。这故事,一千多年了,还被人讲来讲去。你说,将来会不会也有人,在葱岭下面拦住你,让你也留下点什么?”
“我留的还少?”
李晨笑了一声。
“《问同》是苏文写的,可里头的道理,哪一句不是从我这儿出去的。还有那套《西游之外》,二十年后,怕是比《道德经》卖得还多。”
“那不是一码事。经书是你讲的道理,是给人读的。我说的是,你能不能在葱岭顶上,给后来人留一句狠话。就一句。不管多少年后,有人走到那儿,抬头一看,就知道当年有个姓李的来过。”
“你这话,不像郭孝说的。像苏文附了体。”
“你管我像谁。就说留不留吧。”
“留。但不是现在。”
李晨顿了顿。
“葱岭的风大,你现在写上去,一场沙暴就没了。得等西边的事定下来,路修到山下,商队能从这道口子过去,再在最高的那处崖壁上,凿几个字。”
“哪几个字?”
“我还没想好。总不能写‘李晨到此一游’。”
“那叫笑话。”
“也不是不行。后人走到那儿,抬头一看,‘李晨到此一游’。知道这人跟我们一样,也走路,也喝水,也会说玩笑话。”
李晨在石凳上坐下,把袖口拢了拢。
“这比什么圣人不圣人的都强。圣人离人太远了,远得跟庙里泥塑似的。有用吗?没用。这世上,最让人记住的,不是神。是那个跟你一样会累、会怕、会饿的人,居然走到了你以为走不到的地方。”
“你这话,倒有几分老子的意思了。”
“老子要是还活着,看见我这盘棋,多半也不会留五千字。他只会拍拍青牛,说,走吧,这人不用教。”
“王爷,你这脸皮,是一天比一天厚。”
郭孝笑出了声。
“人活到四十多,脸皮薄了才要命。你不知道,我十六岁刚穿来那阵,跟人说句重话都脸红。现在?现在我能站在几百人跟前,说他们的王以后要由他们自己选。说完还觉得没说到位。”
“那会儿可没见你脸红。”
“红是在心里红。面上不能。面上红了,那些就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会笑上一整年。”
天边开始泛青。
花无缺从东边的小门进来,看见两人在院子里说话,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