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到的那天,石头城正在落第三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像谁在天上往下撒盐。落在地上,半天才积起薄薄一层。巴合提蹲在井边,用手指头在雪上画路,画一条,抹一条,再画。
“你那图,不怕冷?”郭孝翻身下马。
“画给王爷看。王爷说,这路从井边往西,能一直画到天边。”
“天边太远。先画到白山口。”李晨从屋里出来,肩上披着件旧毡衣。
郭孝看着,笑了一声。
“我在疏勒听人说,唐王在石头城给土人发工钱修路,还押了王佩。传得神乎其神。有说你收了一城人心,有说你被沙班堵在井边差点动手。”
“前半句不假。后半句,沙班倒是来了。堵字用得不妥。他还没那个胆。”
“他带了多少人?”
“五十骑。我估摸着,把他能喊动的都喊来了。结果下马走的时候,只有他一个。其余四十九个,全在马上看着。”
“这比打一架还提气。”郭孝把马缰扔给随行的兵,“阿依达尔呢?”
“城西接粮。你来得巧,同源号第一批粮刚过白山口。他带人去了。”
“这地方,你待得如何?”
“冷。硬。风大。可人还行。”李晨往城墙根走了几步,又回头,“郭孝,我问你一句。你跟我十几年,见过我以德服人,也见过我以威压人。这石头城,你觉得我该用哪样?”
郭孝没马上答。
走到井边,看了眼木柱上的王佩。
“这玉挂这里,是德。沙班来那天,你没让人亮刀,也是德。可你让贺兰敏带人守夜,让老柯去探盐湖,让石头城老少分三班,又句句不离规矩。这是威。”
“我是问你选哪样。”
“一起用。光有德,鬼风口的路没修完,人就跑光了。光有威,路修通了,石头城也不会再理你。这种地方,跟中原不一样。中原人怕官,再不服,面上也敬。这里的人,不认那层皮。你拿不出真东西,他们转身就走。可你要只给好处,他们又会觉得你好欺。所以得一边给,一边立。德是饭,威是刀。饭让人跟你,刀让人不敢不跟你。”
“你这话,有点意思。可如果只能留一样呢?”
“那得看时候。现在这个时候,路没修通,沙班没服,鬼风口那里还埋着个左肩高右肩低的。你问我留哪样,我留威。”
“为何?”
“德要靠时间。威不用。时间是我们现在最缺的。撒马尔罕的人到了金山。碱沟地道还活着。弗朗索瓦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顶到后腰。你这时候跟石头城慢悠悠讲道理,讲上三年,路还没成,西边就变天了。”
“可光有威,不长久。”李晨说。
“所以我才说,一起用。先威后德。威开道,德收心。开道要快。收心要慢。这一快一慢,就是你的本事。”
“这十几年,我是不是都这么干的?”
“差不多。只是你以前不承认。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石头城不一样。这地方,没被大炎管过。王法到不了。我站在这里,不是唐王。不是大炎的王爷。我拿不出朝廷的名分,给不了他们功名。我甚至保证不了,明年开春商队真能来。我有的,就是这张嘴,这队人,几车粮,还有那块玉。”
“这些,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