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京城的官来说,少得可怜。对石头城的人来说,可能正好。他们不认王。他们认那口井。认那半截墙。认巴合提他爹死在路上。我这几天总在想,我到底凭什么让这些人信我?就凭我叫李晨?凭我给人画大饼?”
“你终于开始想这个了。”郭孝在井沿上坐下,跟李晨面对面。
“怎么?以前我不该想?”
“以前在潜龙城,你不用想。你是唐王。地是你的。人是你从荒里带出来的。他们信你,一是你能给,二是你姓李。再往后,在高昌,在楼兰,你也能不想。楼兰有花王。高昌有楚王妃。你把路铺好,后人跟着走就是了。可这里,石头城。什么都没有。没王,没官,没你唐王的名号。你突然发现,自己光着身子站在人群前头。这时候,你才真真面对一个问题——人为什么听你的?”
“对。就是这个问题。”李晨叹了口气,“这地方,像一面镜子。把我那些年在朝廷、在王府、在楼兰摆出来的东西,全给扒了。我就剩这一张脸。一张嘴。还有这双能修路的手。”
“这不是坏事。”郭孝说,“人什么都扒光了,才看得清自己几斤几两。你不是总说,人要配得上自己受的苦?现在就是老天在问,李晨,你配不配站在这。你还想用德用威,都是虚的。你真该想的,是你能不能让这地方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跟人说,那个东边来的人,不管在不在,路都在。我这话,你听得进去吗?”
“听得进去。”李晨点头,“可我还是想分出个轻重。德字在左,威字在右。你从左走,还是从右走?”
“看脚。你左脚重,就从左走。右脚重,就从右走。你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我两只手都能用。”李晨说。
“那就两条路都走。什么时候并,什么时候分,你自己心里有秤。”
“郭孝,我今日才算听明白。你这些年,尽说些‘成年人的世界清醒比对错重要’。其实你自己,也分不清德和威。”
“不是分不清。是从来不分。这世上,没有纯的德,也没有纯的威。你发工钱,是德。你让人守夜,是威。可发工钱这件事,本身就是规矩。你不发,人就散。规矩是什么?就是威的底子。同样,你守夜,不让人乱来。可你守夜的兵,不抢不偷,还给巴合提带块糖。这就是德。德跟威,是一件事的两面。你非问哪样重,就跟问一碗水里,凉气重还是湿气重。分不开。”
李晨不说话了。
雪又大了一点。
巴合提还蹲在井边。手指头已经冻得发红。
“巴合提。”李晨喊。
“在。”
“你过来。别画了。问你个事。”
巴合提跑过来,把手往袖子里缩。
“你说,一个人让另一个人听话。是靠对他好,还是靠让他怕?”
“都不靠。”巴合提想都没想。
“那靠什么?”
“靠他信你。”
“这回答,比我们俩说的都明白。”郭孝笑了。
“那你信我吗?”李晨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把王佩押在井边。我阿爷说,能把自己最贴身的东西押出来的人,不会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