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写。”苏辙睁开眼,“科举考的从来不只是文章。考的是胆识。一个人连自己的话都不敢写,还指望他将来替朝廷担事?”
孙仲平还要说,苏辙抬手止住。
“你去巡场。看看有没有考生身体不适。题目的事,不用管。”
孙仲平退出去。苏辙重新闭上眼。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
为什么要出这道题。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刘策让礼部议霍去病城的事,议来议去,无非是“僭越”不成立,唐王无罪。可“无罪”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没了。
苏辙要的,不是“无罪”。是“对”。是让天下读书人,自己说出“唐王做得对”。科举,就是最好的地方。考生为了中举,会拼了命把道理说透。
说透了,道理就立住了。道理立住了,霍去病城就立住了。这比朝堂上十道圣旨都管用。
号舍里,周砚的笔终于落下去。
第一行字:臣闻,治国者,不以边远为轻重。边远者,国之藩篱。藩篱不固,堂奥不安。
写完这行,周砚的脑子反而清楚了。
唐王在葱岭建城,利在守边。弊在……弊在什么。他停下来。旁边号舍传来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有人在哭,声音压着,呜呜的,像被捂住的箫。周砚不管。他想自己的。
弊在耗费。钱粮器械,千里转运,取之于民。弊在启衅。葱岭以西,大国环伺。唐王修路建城,西人必疑,疑则生变。弊在——弊在名分。霍去病是汉将,非炎将。以汉将名城,于礼不合。
笔走龙蛇,一口气写了三百字。写到“于礼不合”,笔尖顿住。
“于礼不合。”周砚低声念。礼。什么礼。前朝名将,本朝用以名城,违了哪条礼?霍去病的坟,还在茂陵边上,本朝也没听说要扒。民间关帝庙、岳王庙,比比皆是。怎么到了霍去病,就成了“于礼不合”。
他把“于礼不合”四个字划了。旁边用小字注:此弊似不足立。
接着往下写。
写到第二张纸,周砚的手热了。秋闱的号舍漏风,可他额头沁了汗。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官要为民请命。父亲做了一辈子教谕,没请过什么大命。可他周砚,今天在卷子上写下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变成一方水土的政令。想到这,笔重如铁。
“弊在耗费,而利在长久。弊在启衅,而利在通商。弊在疑议,而利在固边。以一人之疑,废万世之利,臣窃以为不可。”
写完这句,周砚搁笔。手抖。热汗变冷汗。
隔壁号舍,一个老童生正在交卷。卷子上的字,端正得像刻的。他姓吴,名敬斋,四十七岁,考了九回乡试。每回都差一点。
这回他把唐王建城的事,从头到尾写了八百字。
写了唐王在楼兰推选举,写了《西游之外》在京城说书,写了推土机搬石头,写了那句话——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
交卷时,吴敬斋腿一软,差点栽在过道里。两个巡场兵丁扶住他。他站稳了,拍拍袖子,说了一句:“这回不中,也不怨了。该说的,都写在里头了。”
午时。
苏辙在独院里用饭。一碗素面,两碟小菜。吃到一半,孙仲平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誊抄的卷子。
“太傅,您看看这份。”
苏辙放下筷子。接过。第一篇。开头第一句:“臣闻,治国者,不以边远为轻重。”
苏辙往下读。读到“此弊似不足立”六个字,端碗的手停了。读到“以一人之疑,废万世之利,臣窃以为不可”,把碗彻底搁下。
“这个考生,叫什么。”
“周砚。山西平阳府。第四次乡试。”
“卷子留着。等放榜时,我再看看。”
孙仲平应声退下。苏辙重新端起碗,面已经坨了。拿筷子拨了拨,没吃。放下碗,走到窗边。窗外秋阳正烈。贡院里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像蜂窝。
里面坐着几百个周砚,几百个吴敬斋。
有人骂唐王,有人捧唐王。有人写利弊,有人写存亡。不管写什么,只要写了,霍去病城三个字,就在这几百人的心里,扎了根。这比圣旨管用。这比朝议管用。
同一天。京城西市。
老张头的茶馆门口,那张碑文抄本已经贴了三日。每天辰时,老张头准时开讲。
今天讲的是鬼风口搬第二块石头。讲到一半,底下有人站起来,高声问:“老张头,你说唐王在葱岭建城,花了那么多钱。这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