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客们安静下来。
老张头抬眼看了看那人。是个年轻后生,穿得齐整,不像苦哈哈。这种问法,不是真问。是来砸场子的。
“这位小哥。”老张头不慌不忙,“你家里的屋顶,漏不漏雨。”
后生一愣:“问这做什么。”
“漏了,修不修。”
“自然修。”
“修屋顶的瓦,从哪来。”
“买。”
“买瓦的钱,从哪来。”
“攒。”
“攒钱修屋顶,是刮了谁。”
后生不说话了。
“唐王在葱岭建城,就是给大炎的屋顶添一块瓦。这块瓦,挡的是西边的风。你不添瓦,风灌进来,冻的是你自己。至于钱——皇上从内帑拨。内帑是皇上的私房钱,不是户部的税银。皇上自己掏钱修屋顶,你还不乐意。”
茶客们笑起来。后生脸红了,缩回角落。老张头拍醒木,接着讲。
可后生没听完。出了茶馆,往西走。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第二扇门。门开了半扇。
“怎么说。”门后是黑脸汉子。
“老头嘴硬。茶馆里的人都向着他。”
“向着他,就是向着唐王。苏辙这一手,毒。”
“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今年秋闱的题目,是论霍去病城的利弊。苏辙让全京城的举子,替唐王辩白。辩赢了,唐王就站住了。辩输了,苏辙还有下一手。你看着,贡院里那帮读书人,出来之后,十个里有八个会写文章。文章传出去,就是民心。民心定了,赵三那边的人,就不好动了。”
“那怎么办。”
“不急。放榜还早。等放榜了再说。”
门关上。巷子空了。远处,茶馆里传来老张头的一声醒木,脆得像骨头断。
三日后。贡院放榜前夜。
周砚蹲在号舍外的院子里。秋闱考三场,今天是最后一场。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却亮。同乡矮胖蹲在旁边,啃一块硬饼。
“周兄,你策论到底怎么写的。”
“怎么想的怎么写。”
“你真不担心得罪人。”
“担心。可我爹说过——读书人最大的毛病,是还没中举,就先把官场的忌讳学会了。那样的官,做不长。”
矮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夜风起。贡院墙头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处,不知谁在吹箫。箫声呜咽,绕梁不去。周砚想起卷子上自己写的那句话——以一人之疑,废万世之利,臣窃以为不可。这句话,他想了很久。写的时候手在抖。可写完,手不抖了。
“周兄。”矮胖忽然说,“你觉着,唐王在葱岭建城,到底对不对。”
“对不对,得看十年后。葱岭的路通了,西边的商队来了,石头城的娃能念书了,盐湖的盐卖到疏勒了。到那时候,再说对不对。”
“可十年后,你我都不知道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