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就得说。不说,十年后的人,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号舍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几百盏,稀稀落落,像天上的星子掉进院子。
同一夜。皇城,勤政殿。
刘策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苏辙誊来的几份卷子。都是策论,都写霍去病城。刘策一份一份看。看到周砚那份,“此弊似不足立”六个字,拿朱笔圈了个红。
“苏辙。”
“臣在。”
“今年秋闱,出了多少份写霍去病城的卷子。”
“臣初步查过,六百余份。”
“六百余份。”刘策放下朱笔,“六百多个人,替唐王说话,替朕守边。周文达说唐王僭越。僭越两个字,抵得过六百支笔么。”
苏辙不答。
“朕记得,你从前说过一句话——言论无罪。”
“臣说过。”
“那朕今天告诉你。言论无罪,但言论有价。六百份卷子,就是六百份价。唐王在西边修路,朕在东边替他买人心。这笔买卖,不亏。”
刘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沉沉,宫灯在风里晃。
“魏得厚。”
“奴婢在。”
“明日放榜。放完榜,把前十名的策论,抄一份送西市。给老张头。让他讲。”
“讲什么。”
“讲霍去病城。讲路。讲根。讲唐王那句话——刀快,不如根深。”
“奴婢遵旨。”
苏辙站在案边,望着刘策的背影。年轻的皇帝,背挺得直。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卷子的边角微微翻动。苏辙忽然想起长乐公主临终前那句话——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刘策记着呢。
西市茶馆。天没亮。
老张头已经起了。张二根在门口扫地。扫到一半,一个穿灰布衫的人影走过来,把一叠纸搁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张二根捡起来,翻了翻。手一抖。
“哥!”
老张头从屋里出来,接过纸。是策论。十份。抄得工工整整,字字清楚。最上面一份,第一句是——臣闻,治国者,不以边远为轻重。最末一行,署着名字:周砚,山西平阳府。
“哪来的。”张二根问。
老张头把纸贴在碑文旁边。一字排开。晨光打上去,纸上的墨字,一个是一个。
“天上掉下来的。”老张头说。
辰时。茶馆门开。茶客涌进来。有人眼尖,看见墙上的新纸。
“老张头,这写的是什么。”
“今年秋闱的卷子。前十名。写霍去病城的。”
满堂哗然。茶客们挤到墙前,伸着脖子看。有人念出声,有人拿手指头跟着字走。念到“以一人之疑,废万世之利”,有人拍大腿。念到“此弊似不足立”,有人喊“好”。
老张头站在人群后头,没拍醒木。今天不用拍。墙上的字,比醒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