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他带了一百多人出去,回来只剩两个,走了十三年——走的时候年轻,回来头发白了。可他带回来一张图。那张图,跟你父亲画的,方向相反。张骞往西走,你父亲往东走,两个人在葱岭,隔着七百年,擦肩而过。”
苏菲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头——雪把城墙盖了,霍去病的半张脸,在雪里,一只眼露着,往西看。
“张骞往西走,霍去病往西打,卫青往西打。他们打的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有的成了汉人,有的往西去了,有的没了。”
“汉人,是打出来的。”
“不光是打出来的。打完了,得有人守;守完了,得有人种;种完了,得有人做买卖;做买卖的,得修路;修路的,得有好石头;有好石头,得有好匠人;有好匠人,得有石仙机。有了石仙机,石头变成银子;银子修路;路修完了,来的人就多;来的人多了,就通婚;通婚了,就分不清谁是汉人,谁是胡人。分不清了,就是汉人。汉人不是血,汉人是路。”
苏菲亚转过身,灰蓝眼睛看着李晨。
“路。”
“对。你父亲修船坞,你走海路——你们的船从威尼斯到君士坦丁堡,从君士坦丁堡到黑海,从黑海到波斯,从波斯到撒马尔罕。这一路,你走了多少天?”
“一百三十天。”
“张骞走这条路,走了十三年。你走了一百三十天。为什么?”
“因为路好走了。”
“对,路好走了。张骞没有路,他修了一条;霍去病没有路,他打了一条。苏文说,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张骞把命续给你父亲,你父亲把命续给苏菲亚——苏菲亚把命续给谁?”
苏菲亚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白布——布上有一道暗红的印,血渗出来过,现在干了。
“唐王,我父亲老了,走不动了。他的船,三条;货栈,两个;铺子,四间。他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你。”
“我。他把图给我,把路给我,把等给我。他说,苏菲亚,你往东走,走到不能走,走到看见碑,把碑上的字抄回来,抄回来给我看。”
“你抄了么?”
“还没。字我认得,可意思,今天才懂。”
“懂什么了?”
“汉,不是国。汉是路。这条路,从张骞开始,从霍去病开始,从卫青开始,从刘邦开始,从汉水开始,从银河开始——一直往西,往西,往西,修到你父亲,修到撒马尔罕,修到君士坦丁堡,修到威尼斯,修到罗马,修到更西边。只要路还在修,汉就没完。”
李晨走回案前,拿起那块石片,递给苏菲亚。
“这块石片,给你。上面刻着汉,周平雕的,不是最好的,可这个字,是他雕的。你拿回去给你父亲看,告诉他,东边的人,还在修路,还在往西看,还在等西边的人来。”
苏菲亚接过石片,攥在手里,攥得紧。
“唐王,我父亲说,威尼斯人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这块石片,我拿什么换?”
“不用换。你父亲给了一块玻璃,我给他一块石片——礼尚往来。”
“玻璃是货,石片是礼。”
“对,礼比货重。”
苏菲亚把石片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收进怀里,抬头。
“唐王,你方才说,汉人看天——天上有银河,银河叫汉。可天跟地,是一样的么?”
“一样。地上的路,跟天上的路,是一样的。地上的路修好了,天上那条路,就看得清;天上的路看清了,地上的路,就知道往哪儿修。”
“怎么知道?”
“《诗经》里那句,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意思是,天上有汉,它有光。光就是方向。汉水往东流,银河往西转——一个东,一个西,两个方向,一个道理。人到哪儿,都得有个方向。没方向,路就是乱的;有方向,路就是直的。”
苏菲亚走到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一个是汉文,汉;一个是波斯文,并列。
“这是我今天学的。唐王,你说,汉是星星。我父亲说,威尼斯的星星,叫群星,不叫汉——可在天上,看的是同一片星星。”
“对,同一片。你父亲在撒马尔罕看星星,张骞在长安看星星,我在石头城看星星——你看的,是同一片。名字不同,可都是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