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李芳远到了曹国公府门前。
他换了身素净的靛蓝道袍,身后两个随从,一人捧匣,一人抱锦。
门房刚把门开了半扇,正打哈欠,见着是他,先是一愣。
“烦劳通传一声,”李芳远上前,拱了拱手,“就说朝鲜李芳远,来谢国公爷。”
李景隆从被窝里被人叫起来,半边脸还带着枕痕。
他趿着鞋迎出来,一见李芳远,先揉了揉眼,笑道:
“哟,靖安君,你怎么这么早?不是跟你说了,太子晚上才得闲吗?”
李芳远躬身笑道:“下国小臣,得太子召见,岂敢踩着点来。这么早相扰,是来谢国公爷的。”
说着朝后一招手,两个随从上前,把匣、锦一并呈上。
李景隆也不推辞,扫了一眼礼单,爽快收了,随手递给下人,上前一把挽住李芳远胳膊:“走走走,里头叙话。”
李芳远忙道:“国公爷事务繁忙,芳远不敢相扰,在门房候着就行。”
“你我故人,你这说的什么话?”李景隆拽着他就往府里走,“你要在门房坐着,传出去,倒显得我李九江不会待客了。”
两人携手进了二门。花厅里早摆好了茶点。李景隆让李芳远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旧话。
说十几年前耽罗那一回,李芳远意气风发,在宴席上跟倭人辩论学问,妙语连珠。
李芳远笑道:“国公爷,您记性真好。那一回,若不是国公爷帮着圆场,芳远怕是要当众出丑。”
“你出什么丑?”李景隆摆了摆手,“你是真有几把刷子的人,不然当年太子殿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李芳远端茶的手晃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笑着没有接话。
李景隆拍了拍手。
不多时,几个歌姬鱼贯而入,怀抱琵琶,眉眼低垂,在堂下站定。
李景隆又拍了拍手,下人们抬上酒菜,冷盘热菜流水价摆了一桌。
“来来来,”李景隆亲自执壶,给李芳远斟满,“尝尝我这厨子的手艺。南京城里,没几家比得上。”
李芳远双手接了,连声道谢。
丝竹声起,歌姬轻启朱唇,唱的是江南小调,软软糯糯的。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话,从海上的风浪,说到北边的马市,再到那三样嘉禾的产量,谈笑晏晏,仿佛这一日真就是老友相聚。
酒过数巡,李芳远几次想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李景隆都笑着举杯:
“喝酒,喝酒。正事等太子来了,你跟殿下说去。”
太阳一寸一寸往西挪。花厅外头的树影子,从东墙根移到了西墙根。李芳远望着那影子,一时有些出神。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太孙,如今早已成了东宫太子,手握东洋南洋,杀伐决断,恩威难测。
李芳远一想到今晚要面对的就是这么个人,两条腿就有点发软。
更要命的是,他要行的,是天大的事。父亲快不行了。幼弟李芳硕仗着继妃的势,步步紧逼。这一关,过不去,就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