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离了曹国公府,乘着马车往宫里走。
一路上,朝鲜李家那摊子事在他脑子里转。
他本懒得管。一个年老昏愦的国主,一个受宠的幼子,一个狐媚的继妃,一帮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年长儿子,说穿了就是一笔糊涂账。
可身为天朝储君,不管还不成。朝鲜是东北的门户,朝鲜一乱,辽东就跟着晃。
马车在乾清宫外停下。朱允熥下了车,沿宫道往里走。
到了西暖阁门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他脚步一停,站住了。
只听朱棣高声大气说道:
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年轻时就多愁善感,老了老了,越发多愁善感了。
老爷子八十五了,一口气上不来去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就别耿耿于怀了。
朱允熥在门外听着,心里暗叹。
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四叔生性豁达,所以活了六十几。
人家也哭,哭过就丢开了。父皇却是什么都往心里存,这种性子不改,能长寿吗?
朱棣话音落下,又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朱橚:
大哥,老四说得对。忧伤脾,悲伤肺,愁伤肝。你整天闷闷不乐的,叫我们如何安心回藩地去?听我们一句劝,想开些,看淡些。
朱允熥掀帘进去。
朱标靠在引枕上,袖口挽起半截,面色还带着几分虚白。
朱橚坐在榻边的锦凳上,三根手指搭在朱标腕上。
朱棣歪在下首的圈椅里,见朱允熥进来,抬了抬眼皮。
儿臣给父皇请安。朱允熥行了一礼,又朝朱棣、朱橚各一揖,四叔,五叔。
朱标抬了抬手:回来了?坐。
朱允熥在下首坐了。
朱橚收了手,把朱标的袖口放下来,低声道:
大哥,脉象比前几日稳些了,可底子还是虚。这药不能断。
朱标了一声,看向朱允熥:李芳远那边,是怎么个情形?
朱允熥道:他伏地哭诉,说继母康氏步步相逼,小命朝不保夕,求天朝做主。
哭得倒真,可那双眼睛一直没闲着。儿臣瞅他也不像好人。
朱标转向朱棣:老四,你久在辽东,朝鲜的底细你最熟。你怎么看?
朱棣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朝鲜那摊子,我比你在南京瞧得清。李成桂元妃生的六个儿子,年长的三个早废了。
一个被他老子吓死,一个圈在府里,一个罢了官在家啃老米。
如今还能顶帽子走动的,就剩李芳远一个还像个样,其余不是废物就是祸害。
康氏养的那两个小崽子,蹦跶得比谁都欢。
大哥,你千万别准李成桂立李芳硕为世子。那货就不是人,偷摸勾引他爹的小妾。
朝鲜尽人皆知,只有李成桂蒙在鼓里。那康氏就是个狐媚子,把朝鲜搅得乌烟瘴气。
朱橚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老四,你这张嘴,到了朝鲜,能气死半国的人。
朱棣眼睛一瞪:我说的哪句是假?
朱标却笑不出来,靠着引枕半晌没有接话。
朝鲜李家是一本烂账,可他自己这一大家子,难道不也是一本烂账么?
老二朱樉,老七朱榑,老十朱檀,老十三朱桂,哪一个干的丑事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