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冷泉,那是春末,柳树刚发了新芽,纷飞的柳絮穿过铁栅栏,落到了监区里。男犯人们用扫帚挥打着柳絮,像踢皮球一样来来回回,追逐嬉闹。女犯人们围坐在一起,互相编辫子。一墙之隔,去往刑场的犯人正在做最后一次理发、洗面,换一身干净衣服,吃一顿饱餐。
圣光从铁窗的缝隙照下,那光的源头,来自云端深处的一座孤峰。
普罗米修斯被悬吊在此,静静看着大地上的人们。
他的仆从问:是您创造了人类,为何不施以援手?
普罗米修斯不仅创造了人类,他还发明了船和帆,语言和数字,他教会了人类观察日升月落,驯服牲口以劳作,还有一切生存所需的技能,甚至不惜盗取火种……为此,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宙斯震怒之下,将他用铁链束缚在高加索山上,让他不眠不休,让鹫鹰每天去啄他的肝脏。他因此而忍受了三万年凌迟之苦,人类也因此失去了神明庇护。
三万年过去,花开花落,莺飞草长,大地依然有生机。即便没有神明,人类仍在繁衍生息。
“他们已不再需要神。”
普罗米修斯轻轻抬手,指着人间。
“凡人需要的,只是另一个凡人。不信你看。”
也是一个春末,我站在凛江大桥的护栏上,书包里装着从河滩捡的石头。
这块石头要足够沉,才能让灵魂永不翻身。
宙斯要普罗米修斯永远吊在悬崖上受苦,即便是殉道者心甘情愿为普罗米修斯受罚,他也必须永远戴着一个铁环,铁环上拴着一块高加索山的石头,这样,才算不忤逆宙斯的神权。
我特意挑了一个阳光明媚,天气温暖的日子。江上的冰已经融化,鱼儿也开始产卵,运气好的话,太平洋暖流能将我带去大海。
我爬上栏杆,面向朝阳,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今天天气真好。”
我的梦醒了。天亮了。
我拉开窗帘,熹微晨光中,一个身影在窄巷徘徊。
我穿上衣服飞奔下楼。
程木手里拿着买好的早点,我一阵恍惚,好像昨天的一切真只是一场梦。他只是照旧来接我上班。
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开车。
感受到我目光的拷问,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送不了你上班了,我陪你等公车吧。”
眼前的情况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把车拿去抵押了?”
程木别过脸,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钱在哪里输的,就该从哪里赢回来。”
“钱是他自己欠的,这不是我的债,更不是你的债。”
我不在乎钱,也不在乎这件事最终如何收场。我在意的是他明明才走出泥潭,却又再度脏了衣袖。
如果拯救一个人的代价是牺牲另一个人,那么拯救本身便成为了一桩更残忍的罪。
他沉默地接受我的诘责,清晨的薄雾落在他发梢与肩线,早班公车进站的刹车声惊醒了一宿未眠的疲惫。
“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