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墙中央挂着一幅纸画,裱画的木框边缘,夹着一沓爷爷和裴起的合照。最前头那张,是一岁的裴起,粉嫩白皙的小脸上,额头正中点着一枚红点,像个精致的年画娃娃。往后翻,是小学、初中,再到去县里读高中,每个阶段的裴起,都和爷爷有一张合影。照片里的裴起体型总是偏瘦小,穿着村上阿姨家孩子的旧衣裳,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照片中的老人,头发愈发花白,脊背也渐渐佝偻。他的面色是常年日晒的黑红,那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印记,有时肩上还背着一只竹篓,那是爷爷进山捡山货的工具。裴起望着屋里的一切,心口忽然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伤。“难过就哭吧。”他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留存在这方天地里的原主。眼泪骤然决堤,他却咬着唇,没发出一丝声响。直到十分钟后,原主残留的情绪尽数宣泄,他才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缓了半晌,他走到土灶旁生了火,烧了壶热水,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背包里装着几桶泡面,是在车站小店随手买的,这般深夜,也再没心思做饭。他简单将床铺收拾出来,便和衣躺下,疲惫袭来,沉沉陷入沉睡。睡梦里,原主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悲伤、痛苦、怨恨,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猛然从梦中挣扎着坐起,后背已沁满冷汗,心口的钝痛清晰而真切,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村庄的夜,静得能听见风过树梢的声响。凌晨四点,远处的鸡鸣声次祭拜爷爷山里雾气弥漫,温度降低。裴起把竹篮里的新鲜蔬果一一摆开,旁边叠好元宝、立起红烛,又将一沓纸钱放在坟前的青石上。他从竹篮里摸出小巧的酒杯,拧开村口买的米酒,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清冽的酒香飘在风里。红烛与元宝、纸钱的火焰簌簌燃起,火星伴着纸灰轻轻上扬,烟气袅袅绕着坟前的老松树。裴起对着墓碑替原主深深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声音沙哑:“爷爷,我来看您了。”他盘腿坐在墓碑旁边,拿起纸钱一张张凑近烛火点燃,火苗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他指尖捏着半燃的纸钱,声音放得很轻,“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裴起。”纸灰簌簌落在膝头,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语气渐渐平静:“您放心,我会替他摆脱命运,成为更好的人。”烛火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裹着纸灰被风卷向山坳深处,留下满地灰白的余烬。裴起盘腿坐在墓碑旁,他望着青石碑上淡去的红漆字迹,又发了会儿呆。山里寂静,只有飞鸟掠过留下声音。那些关于原主和爷爷的零碎记忆,像雾霭般在心头漫开。直到膝盖传来一阵发麻的酸胀感,他才缓过神来,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腿脚。“爷爷,裴起,你们都安心吧。”他对着坟头轻声说了句,声音被风吹散,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他弯腰收拾好竹篮,将空了的陶瓶、粗瓷碗和剩余的香烛纸烬归置妥当,挎着篮子转身往山下走。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好,山里的云雾比清晨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漫过山路,把两侧的草木都晕成了模糊的影子,再不下山,很容易在雾里迷了方向。原主小时候总跟着爷爷上山捡山货,初春采笋、秋日摘果,那些蜿蜒的羊肠小道,早就在骨子里刻下了印记。如今裴起走在上面,即便云雾缭绕,脚下的步子也透着几分熟稔,像是肌肉记忆般自动避开湿滑的泥坑和尖锐的石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霭中忽然传来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