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看了一眼卖尸蹩的孟老头。
“你孟叔的一条胳膊,就是在那一战里被人砍断的——后来接上了,阴雨天还会疼。”
孟老头在旁边闷哼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里有一道极长的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没有说话。
“那七个人,是你父亲引进来的。”
姜无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账。
“鬼市的暗道地图、换岗时辰、姜某的作息,他全卖给了北派。北派给了他三百两黄金。那一战,要不是我和你孟叔拼死守住了问铁铺,鬼市早就没了。”
他看着柳汝蘅,眼神复杂。
“按鬼市的规矩,做内应引外敌,是死罪,凌迟。我顾念结义之情,只逐他出鬼市,留了他一条命。我……我是想保他。”
“保他?”柳如镜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
“你把他赶出鬼市,让他身败名裂,这叫保他?姜无咎,你真会说话。。。。。。三百两黄金怎么了?他不过是想让我们娘儿俩过得好一点,他有错吗?”
她举起花镜,镜面的幽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像一盏鬼火。
“今天,我要用这面前世镜,让你看看,我父亲这些年在地下,过得是什么日子!我要让你也尝尝,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姜无咎的目光最后移向卖尸鳖的老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老孟。“
卖尸鳖的老头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枯井,里面藏着数十年的风雨。
他看了姜无咎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柳汝蘅,最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陶罐上。
“老姜。”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四十年了,我还是叫你老姜。”
“四十年了。”
姜无咎道。
“当年我们三个——我、你、文渊——一起打下这鬼市的时候,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反我。”
“我是说过。”
孟老头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精光,“可你还记得吗?八年前,我的毒虫咬死了三个客人。你一怒之下,禁了我在鬼市卖毒虫,只准我卖普通药材。。。。。。”
他顿了顿,拍了拍脚边的陶罐,罐子里的撞击声更响了。
“我孟九养了一辈子虫,从十二岁就和毒虫生活在一起,你让我不卖虫,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说那些客人不该死,可在鬼市混的,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凭什么我的虫咬死人就是大罪,你的锁锁死人就是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姜无咎,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老姜,我仍敬你是条汉子。可今天,这鬼市,该换个活法了。你老了,守不动了。该让年轻人上来了。”
五个人,五段旧账。
问铁铺里静了很久。
姜无咎靠在案边,右手垂着,左手微微发抖。他看着这五个人——一个他教过的徒弟,一个他废过眼的秤手,一个他断过财路的情报贩,一个他愧对的结义兄弟的女儿,一个和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
“我等了半年。”他说。
“我以为反我的,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想到,是你们五个。”
精瘦汉子廖三明显有些惊讶。
“你半年前。。。。。。就知道有人要反你?”
“是的,南派吴泉澳从这儿买走缚龙锁,再到今日这三人来找我开锁,我就知道,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