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雾山脚时,老船工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靠在桅杆上,两条腿黑了大半。黑线从脚踝爬到膝盖,爬到大腿,爬到腰。他用刀划了三道,划一道,黑线退半寸。退半寸,又爬一寸。血从刀口往外渗。渗出来的血是黑的。滴在甲板上,甲板烂出三个小洞。他攥着刀。刀柄上刻着老渔夫留给他的归字。他攥得极紧。指节发白。可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就是喘。喘一口,胸口响一下。像破风箱。
江辰蹲在他旁边。他把铜座碎片按在船板上。碎片已经全黑了。不亮。可还温。他拿碎片在老船工腿上轻轻一刮。刮掉一层黑皮。黑皮底下是肉。肉是灰的。不是人色。他刮到第三下时,老船工伸手按住他手腕。老船工的手极凉。凉得像从海底捞上来的石头。他嗓子哑得厉害。他说:“别刮了。刮到骨头也刮不干净。那东西从脚底钻进去的。脚底是根。根没断,腿就保不住。根在船底。船底那张皮。皮缩了。可它留了一根须在船底龙骨上。须连着洞。洞连着雾山。我这条腿,现在是那条须的料。须不断,腿不保。须断了,我腿也没了。小江,你选。断须,还是断腿。”
江辰没说话。他把碎片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看向船底。船底三个洞在漏水。水是绿的。绿水里有一根极细极细极细的须。从龙骨上伸出来。缠在老船工脚踝上。须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流。黑红黑红的。极慢。像血。又像没烧完的灯油。它从老船工脚底往上抽。抽一口。老船工喘一口。抽一口。腿上黑一分。它把老船工当管子。用它把洞里的东西往外抽。抽到船底。抽进龙骨。龙骨在变灰。灰从龙骨往船帮爬。爬到船帮。船板就脆。散修用短杖断节捅了一下船帮。捅出一个洞。他缩回手。脸上没表情。可手在抖。他把断杖扔了。从甲板上捡起一把刀。他说:“砍须。须一断,老头的腿就黑透。黑透就得锯。锯了,人还能活。不砍,须把整条船吃穿。我们全落水。落水就是料。老江,你说话。”
江辰看着老船工。老船工也看着他。老船工慢慢把刀从自己腿上拔出来。刀口翻着黑肉。他把刀递给江辰。刀柄上那个归字朝着江辰。他说:“砍。我这条腿,活够本了。从黑石城跟到这儿。值了。你砍完,把我搁在船上。船修好,你们进雾。别带我。带不动。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接我。回不来,我就在这儿看船。船在,家就在。船不在,我就去找老渔夫。他在前头等我。他太师父也在。三个人,不挤。”
江辰接过刀。刀上沾着老船工的血。黑的。他把刀攥在手里。攥了三息。他蹲下来。把老船工脚上的须挑起来。须在他刀尖上跳。极轻极轻极轻。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虫。他慢慢说:“不断腿。不砍须。我顺着须走。它从洞来。洞里有什么,我去看。须是它的路。我走它的路。走到底。把洞堵了。须就枯。须枯了,你腿就回来了。”老船工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走它的路。它就知道你来了。它会从洞里头堵你。比精英还密。比精英还狠。你一个人,走不到底。”
“不止我一个。”江辰站起来。他看向船上所有人。散修在补船底。他用旧布塞洞。塞不住。他用自己外衣。外衣塞进去。水不涌了。可外衣在化。化得极快。他光着膀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阿盐坐在船舷上。手背上的皮掉了一层。她拿旧布缠。缠完试刀。刀还稳。阿卤靠在后桅上。后脑肿了个包。她咬着牙。把铁钩磨了三遍。孙石头站在船尾。他脸上的灰壳又退了一层。他娘攥着他的手。他没看他娘。他看着雾深处。那盏绿光。他嘴动了动。没出声。可江辰看懂了。他说的是:我去。江辰点头。他开口。话极短:“散修守船。补洞。看住老船工。须一动,你就砍。砍完,把他腿绑紧。别让他死。阿盐跟我。阿卤守船。你后脑有伤。下水会晕。晕在水里就是料。别去。孙石头。你跟你娘。留在船上。你眼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你盯着雾。盯到我们回来。盯不到,你就带船回去。别等。别找。回去告诉林薇。船在。人在。没死绝。”
孙石头没说话。他走到江辰面前。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跟他之前给的那半截是一对。他娘又从怀里摸出另外半截。两截拼在一起。是完整的一根。孙石头把整根蜡烛塞进江辰手里。他娘站在他身后。没哭。老太太只说了一句:“点着。亮着。回来。”江辰把蜡烛收进怀里。他朝阿盐看一眼。阿盐站起来。刀别在腰后。她走到船边。回头看了散修一眼。散修光着膀子蹲在船底。他抬头。跟阿盐对视了一息。他没说话。他把自己腰间那截铜线解下来。甩给阿盐。铜线上还拴着最后一片灰壳。阿盐接住。缠在腕上。她转身。跳下水。
江辰跟着跳。水冷。冷得刺骨。绿光从雾深处照过来。水是绿的。他朝绿光游。阿盐跟在他左后方。两个人不并排。像两颗被同一条线穿着的石子。往雾最深处滚。身后,船在变小。散修蹲在船头。他没看他们。他低头补洞。补一下。抬头看一眼雾。补一下。再看一眼。老船工靠在桅杆上。他腿上黑线还在爬。可爬得慢了。因为须在缩。须缩了半寸。老船工低头看须。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朝雾里喊了一声。声音破。可传得极远。喊的是老渔夫的号子。那调子极旧。从海底翻上来。在雾里绕了三圈。传到江辰耳朵里。江辰没回头。他朝绿光游。绿光在退。退得极慢。像在引。他跟着。阿盐跟着。两个人游进雾最深处。雾里没有水了。是空的。脚下踩不到东西。可身子不沉。像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上。冰底下是绿的。绿底下是黑的。黑底下有东西在跳。跟心跳一样。极慢。极稳。他们往前走。前面有一个洞。极圆。极黑。洞口绿光最亮。洞壁上全是归字。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叠得发黑。洞底有声音。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指甲刮石头。刮一下。停一下。刮三下。换一个地方。再刮。江辰停在洞口。他低头看。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极小。极多。密密麻麻。跟精英一个色。可更小。更密。更黑。它们从洞底往上爬。爬到洞口。停住。不动。像在等。等什么。江辰不知道。可他怀里的蜡烛忽然烫了一下。他摸出来。蜡烛没点。可烛芯上冒出一缕极淡极淡极淡的烟。烟朝洞里飘。飘下去。洞底的刮声停了。然后洞里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轻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骨头里传来。那声音说:“归。”江辰攥紧蜡烛。他朝洞里迈了一步。阿盐跟着。两个人踩上洞壁。往下走。身后,雾在合。船在雾外。散修蹲在船头。他补完了最后一个洞。他站起来。朝雾里看。雾里那盏绿光还在。极淡极淡极淡。他慢慢蹲回去。从怀里摸出断粉笔。在船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在”字。画完,他把粉笔头塞进嘴里。嚼。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他抬头。对着雾。极轻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