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璋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面上不露分毫。amp;父皇,御史风闻言事乃祖制——amp;
amp;朕问的不是祖制。amp;赵恆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同两柄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amp;朕问的是——六个御史,三份弹章,措辞一模一样,连聚眾滋事四个字的断句位置都分毫不差。允璋,你是觉得朕老眼昏花呢,还是觉得朕的悬镜司是吃乾饭的?amp;
赵允璋的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沉默了几息。
amp;儿臣……確实与李府尹通过气。amp;他选择了半承认,amp;但儿臣出发点是为了大乾的体面。华夏人在我大乾京师当街施粥,用铁甲巨人威逼朝廷命官——若朝廷毫无回应,天下人会怎么看?amp;
amp;那你告诉朕,天下人怎么看?amp;赵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跪在地上的长子,amp;是觉得大乾朝廷软弱,还是觉得大乾朝廷连老百姓喝碗粥都要拦?amp;
赵允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amp;“允璋,你做了十五年太子,制衡之术学了不少,但有一样东西你到现在还没学明白。amp;赵恆的声音沉了下来,amp;什么时候该爭,什么时候该忍。华夏人的铁甲巨人都搬出来了,你这个时候跳出来弹劾老九,是嫌朕的脸丟得不够多?amp;
amp;儿臣知罪。amp;赵允璋把头压得更低了。
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大哥,赵允珩,前任太子。
赵允珩比他大十八岁,是先皇后嫡出的长子,真正的天之骄子。文韜武略样样出眾,六境通脉的天纵之才,朝中威望极高。他做了二十年太子,做得无可挑剔。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在朝堂上当面劝諫父皇不要再沉迷於方士丹药和长生邪术。
三天后,废太子詔书下达。赵允珩被褫夺一切封號,幽禁於皇陵守灵,至今已是第十五年。听说他在皇陵里种菜养鸡,活得倒像个田舍翁。
赵允璋就是在大哥被废的第二天被立为新太子的。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在父皇面前,什么才华、什么功绩、什么威望,统统不值一提。唯一重要的是不要触碰那根逆鳞。
所以他学会了低头。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也要恭顺如初。
赵恆盯了他半晌,冷哼一声,转向了另一边。
amp;至於你——amp;
他看著九皇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amp;华夏人施粥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amp;
amp;知道。amp;赵允安没有撒谎,amp;儿臣批准了。amp;
赵允璋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扫了弟弟一眼——居然直接承认了?
amp;批准?你有什么资格批准?通商司的章程走过內阁没有?走过六部没有?amp;
amp;没有。amp;
amp;那你凭什么批?amp;
赵允安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父皇更加不高兴。但他还是说了。
amp;凭那些人会死。amp;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
amp;儿臣去城南看过。amp;赵允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amp;入冬以来,每天冻死的人都是两位数。华夏人来问儿臣能不能施粥,儿臣想了一夜——如果儿臣说不行,走完报批流程至少要七天。七天,按那个死法,又是將近一百条人命。amp;
amp;儿臣批不了,也没资格批。但儿臣不批,那些人就会死。程序和人命之间,儿臣选了人命。这个罪,儿臣认。amp;
赵恆盯著他看了很久。
老皇帝活了八十七年,见过太多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善之辈。有人为了名声哭穷,有人为了前程死諫,有人把amp;为民请命amp;四个字当跳板踩。但面前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说出这些话时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天真。
赵恆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这种天真让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刚登基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以为皇帝是用来救人的。后来他才明白,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能做的只有杀人和选择不杀谁。
amp;都下去吧。amp;他摆了摆手,声音里的锋锐消散了大半。
两人退出去之后,赵恆独自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