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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刘三他妈被偷了(第2页)

有一只全身雪白得没有一根杂毛的鸭子,毕杏珍叫它“白雪公主”,只可惜这只“白雪公主”骨瘦如柴,看上去可怜兮兮。每次吃“马蹄子”时,毕洪亮都给白鸭子多留点。白鸭子非常争气,每天早晨下一个蛋,晚上一进院又会下一个蛋。

母亲说,“都歇伏了,它还在下,这鸭子早晚得累死。”没过几天,早晨一起来,毕洪亮就高声喊,“妈,快来看那。”母亲和毕杏波跑了出去。白鸭子果然死了,它屁股下面的蛋还热着。

“妈,我们不吃鸭子肉,把它埋了!”母亲对毕杏波和毕洪亮点点头。姐弟俩为把白鸭子埋在哪儿发生了争执。毕杏波要把白鸭子埋在江沿儿上,毕洪亮说埋在东边的草甸子上,水泡子里有的是“马蹄子”——“江里还有鱼虾呢!”毕杏波反驳毕洪亮。“那,那就听你的吧——好男不跟女斗!”毕洪亮拍着胸脯。毕杏波拿着一把铁锹先走了,毕洪亮找来一块牛皮纸把白鸭子裹起来。

“亮啊,你夹的啥宝贝啊?还纸包纸裹儿的!”刘三他妈截住毕洪亮。

“我家鸭子。”毕洪亮说着话又把鸭子换到另一个胳膊夹着,生怕刘三他妈抢走。

“哦,鸭子死了,你往哪儿拿呀,不吃肉?”毕洪亮在刘三他妈的大呼小叫中撒腿就跑。

江边的土松软,毕杏波很快就为白鸭子挖个小坑。“白鸭子啊,下辈子你可别托生母鸭了,你托生个公鸭吧,不行,那人们还得吃你肉,你还是托生一条鱼吧,那也不行,你还是托生人,对,最好托生我们家毕洪江,让别的鸭子给你下蛋吃……”毕洪亮觉着自己为白鸭子找个好归宿,他扑哧乐了,两筒黄鼻涕又淌了出来。

毕杏波没有笑,她想,“明年清明节给父亲上坟,带两个咸鸭蛋去!”

一连几天的大风,就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溜光,落在地上的树叶被风吹得贴着地皮打旋儿。“要变天了,明早起来赶紧把菜下窖。”母亲躺在炕上说。早上起来,地上果然有一层薄薄的霜。母亲带着毕杏波和毕洪亮往菜窖里下菜。“姐,以前咱们多眼气李国家的菜窖,这回咱家也有了。”毕洪亮喜滋滋把白菜装到筐里。“嗯,你在上面往窖里竖菜我在下面接,还是你在下面接?”毕杏波也高兴地看着毕洪亮。“你下到窖里面,我和洪亮在上面倒腾,你能把菜摆好。”母亲吩咐毕杏波。“妈,我也和我姐下去。”毕洪江跑过来。噗嗵!毕洪江摔倒了。“哪儿都有你,你跟我挑土豆去。”毕杏珍拽起毕洪江还推搡他几下。“你别撩扯他,让他下去。”母亲呵斥毕杏珍。毕杏波站在梯子上把毕洪江抱下去。毕杏波家今年不只买了白菜、土豆,还买了一百斤大萝卜、五十斤胡萝卜。母亲说:“冬天熬萝卜汤,好喝。胡萝卜和土豆一起烀还当饭吃!”一上午,白菜、土豆、萝卜都下了窖,院子还被毕杏波和毕洪亮打扫得干干净净。毕洪亮把烂菜帮子和萝卜缨子都划拉一起堆在墙角,留作冬天喂鸡喂鸭子。母亲把那棵长得有了一点模样的小柳树伸出来的枝桠都绞掉了。“妈,明年是不是还会长得更好?”毕洪亮的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哎,哥你舌头不大了,会说‘是’了。”毕杏艳抱着一抱白菜帮子说。“妈,你看她还骂我‘大舌头’。”毕洪亮哭叽叽地看着母亲。“行了,你哥现在的舌头不大了,以后谁也不许再说了!”母亲高声地说。“哥,那你还老淌大鼻涕呢。”毕杏珍把外衣脱下来甩到凳子上故意气毕洪亮。

“风凉,快穿上。”母亲把绞下来的树枝扔到柈子堆上。

半夜,毕杏珍突然高烧。“一天尽知道疯跑,不管出不出汗就脱衣裳,还不感冒?”母亲把毕杏珍搂过来。毕杏珍烧得像个小火炉,母亲让毕杏波做点红糖水给毕杏珍喝,她说出点儿汗就好了。折腾了一宿,毕杏珍不但没退烧,全身还起了一层像小米粒儿似的红疙瘩,毕杏珍喀喀地挠。“这不是风疹吗?”母亲把毕杏珍的被子掖了掖。“杏波,你烧一锅开水,放点儿盐,给你妹妹搓搓身子!”用盐水洗过的毕杏珍米粒大小的红疙瘩是没有了,也不痒了,可她闭着眼睛呼呼地喘了起来——

母亲和毕杏波把毕杏珍送进医院。

“这孩子是出麻疹,像是受了风或者用了什么药又憋回去。”医生的神色凝重。

“那咋可能,麻疹不是已经消灭了吗?”母亲焦急地问。

“也有个例,现在出的麻疹没以前那么严重,临床表现不太明显,先吃点儿药!”医生耐心地给母亲解释。

毕杏波把从医院拿回的芦苇根儿用旺火熬开给毕杏珍喝,毕杏珍喝得满身是汗。母亲把毕杏珍挪到炕头,用一床大棉被捂着。“出齐了!”半夜,母亲叫了出来。“只要手心脚心的疹子都出来,就好了!”母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毕杏波、毕杏艳都争着看毕杏珍的手和脚。“妈,让我看看。”毕洪亮打着哈欠往里挤。“有啥好看又不是猪爪?能吃!”毕洪江似睡非睡地咕哝着。“你手才是猪爪呢!”毕杏珍喘着粗气要起来拍毕洪江的脑门。“别再抖落着,快躺下。都是妈不好,还以为你是出风疹子,差点没要你的命——”母亲把毕杏珍伸出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母亲和衣刚眯了一会儿,就被毕洪江的喘息声惊坐起来,她伸手摸摸毕洪江的头,烫得一激灵。“他被传染了。”有了毕杏珍的经验,母亲也给毕洪江熬了芦苇根儿水,毕洪江的麻疹很快就出来了。

“你跟我学啥呀?”毕杏珍看着毕洪江问。

“谁跟你学,是你觉(jiao)不出来传染给我了。”毕杏珍和毕洪亮躺在炕上打嘴架。

“杏珍的眼睛将来得流眼泪,出麻疹落下的病不能好。”正在做饭的母亲对毕杏波说。

“那我老弟呢?”毕杏波担心地问母亲。“他不会,他没被盐水激着。”毕杏波继续烧火。

一场大雪让气温骤降。人们把头缩进棉袄里,出来进去也都是嘶嘶哈哈地紧走。

毕杏波早早地起来点炉子,她去院子里撮煤,看见刘三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毕杏波快步跑过去。围观的人嘁嘁嚓嚓地议论说,“刘三他妈被人偷了。”毕杏波跑回屋里告诉母亲:“妈,你快去看看吧,刘三他妈被偷了。”“你说啥?”母亲从热气腾腾的锅上抬起脸问。“外面的人说,刘三他妈被偷了。”毕杏波又重复了一句。“你快把这几个饼子贴到锅里,我去看看!”母亲朝盆里甩甩手上的面。

警察走后,刘三他爸手里捏着个酒瓶子,围着他那台永久牌自行车转圈。转一圈,喝一口,喝一口,长叹一声——看刘三他爸的架势,仿佛是他那台自行车偷了刘三他妈,他在伺机向自行车下手。刘三他妈坐在炕上哭,鼻涕眼泪抹了满脸,下眼袋肿得像两个水铃铛。

“别哭,哭坏了身子!”有人说完这话还背过脸去偷笑。

“哇!挨千刀的杂种……”刘三他妈的哭声更大了。

“瞅那德行,还有老爷们偷她,真是没味儿!”姜敏她妈撇着嘴,一副不屑

的口气。

“擦擦脸!”母亲把一条毛巾递给刘三他妈,刘三他妈一把夺过毛巾又哇哇地哭起来。

“你跟车子使啥劲?能把流氓转出来啊?”刘三他妈抹了一把脸冲着窗户骂。“啪嚓!”刘三他爸把手里的酒瓶子摔了。“你、你,还有理了是不?”刘三他爸手掐在腰上,站在窗前看着刘三他妈嘴唇直哆嗦。刘三他爸眼睛里的玻璃花更大了,像一朵白色的**。“我咋没理了?你还叫男人?一个月上二十天夜班,我看你像饭馆门前挂的幌……”刘三他妈噌地一下从炕上站起来指着刘三他爸边哭边骂。“我,我……”刘三他爸哈下腰满院子踅摸,终于拿起一根木棍比画两下,又扔在地上,转了几圈后,他一脚把自行车踢翻了——躺在地上的自行车轱辘铮铮地转起圈来,刘三他爸似乎还没解气,抬起脚来要踹自行车,比画两下又把脚落到地上,回过头来一拳把窗玻璃砸碎——

北风幸灾乐祸地冲了进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刘三他爸手上的血在刘三他妈的哭喊声中滴嗒、滴嗒地淌了下来,一会儿,就把一块雪洇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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