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纱厂最近有出口任务,工人们都加班。平时上夜班,刘三他爸从来不回家。他说,在哪儿都是睡觉,回家搅和孩子大人干啥?干完活,他有时在倒班宿舍睡,有时干脆就躺在棉纱包上睡到下班。可这些日子加班的时间太长,刘三他爸觉着全身像一个铁炉子,热,他咕嘟咕嘟地猛劲喝凉水,凉水进到他肚子里一会儿就被烧开了,还热。刘三他爸知道自个是咋回事,没工夫碰女人——憋的。但他知道最近活儿紧,不能回家。刘三他爸拼命地干活,想让自个累点儿,就没那个心思了。扛了小半夜的纱包,刘三他爸还像个气球。喝凉水、干活都不能撤掉身上的火气,刘三他爸往手心儿里吐了口唾沫,又下决心似的搓了搓,他决定今晚偷着回家——
刘三他爸蹑手蹑脚地走进自行车棚。“嗨,老刘你要干啥去?”刘三他爸吓得激灵一下,是同一个班的老陈。“哎呀,你吓死我了,你上这儿干啥?”刘三他爸边回答边打开自行车的车锁。“咋的你熬不住了?”老陈对着刘三他爸当胸就是一拳。“嘿嘿!哎,要是下半夜装车,你帮我支应一下,明晚你回家我顶着——”刘三他爸说着话一蹁腿上了自行车。刘三家的门从来是虚掩着。用刘三他妈的话说,“有啥偷的,进来的小偷都得被我的呼噜声吓尿裤子!”刘三他爸不用敲门就溜进了东屋,东屋的炕上只有刘三他妈和最小的儿子。刘三他爸亲了一口小儿子又为他掖了掖被子,他麻利地把衣服脱了,像条鱼一样钻进刘三他妈的被窝。
刘三他妈推开刘三他爸的手惺忪地说:“去、去,你咋没够呢?”她翻过身子又睡。“咋就能够,这辈子都不够。你呀,白天睡,晚上睡,就知道睡……”刘三他爸用手扳刘三他妈的身子,嘴衔住刘三他妈的耳垂儿,刘三他妈痒得直往被窝里缩。“让你躲我!”刘三他爸像捞鱼一样把刘三他妈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身上。
刘三他妈完全醒了。
“哎!我说,你还没完了,越老越没正形,还像年轻那时候一宿两次,三次……”
刘三他爸越听越糊涂,“嘿嘿,你做梦了吧,说,跟谁?”刘三他爸用手挠她的胳肢窝。刘三他妈嘻嘻地笑着说:“去你的,刚才不是你,裤衩还在这呢!”刘三他妈顺手从被窝里拽出一条裤衩——
刘三他爸忽地拉亮了电灯。
是一条蓝色的腈纶裤衩。
“哇、哇……”刘三他妈放声大哭,儿子们都被她哭蒙了,揉着眼睛问咋了?
“睡觉!”刘三他爸像一只老虎,大吼一声。
毕杏波贴好饼子也跑到刘三家。
刘三他爸的永久牌自行车躺在院子里,蜜蜂牌缝纫机也在屋地上好好地摆着呢,箱盖上的美多收音机也在,毕杏波又扫了一眼刘三他爸的胳膊,上海牌的手表也戴着。“他家啥也没少,他妈咋被偷了?”毕杏波想不明白,也不敢问母亲。
刚吃过早饭,姜敏她妈就到毕杏波家来了。
“又吃大饼子,除了苞米馇子就是大饼子,不能换换样儿?”姜敏她妈看着桌子问。“孩子多,哪有那么多细粮吃。”母亲让姜敏她妈坐下。看见毕杏波要捡桌子,姜敏她妈问:“咋不到我家玩?”毕杏波摇摇头没说话。“你家杏波也不知咋地?看见我们老冷落地。”这话姜敏她妈跟母亲说好几回了。“这孩子从小就犟,现在长大了还心事重重。”母亲也不解地看着女儿。毕杏波一转身躲开母亲的眼睛。
“姜敏她妈今个来指定得笑话刘三他妈。”毕杏波一边刷碗一边想。
“唉,世上还有这样的老爷们,也不嫌她埋汰。我看她是自个瞎咋呼,要不就是做春梦跟谁睡了……”姜敏她妈果然说起了这事儿。“那咋能?谁能把脏水往自个身上泼。”母亲打断姜敏她妈。“那可难说,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啥事儿都能干出来。”母亲看看姜敏她妈,动了动嘴唇没再说话。姜敏跑过来叫她妈快回家,说是她爸叫她。姜敏走在外屋地看见毕杏波说:“一会儿,你到我家玩呗?”
“不去。”毕杏波头都没抬地说。
“德行,不去拉倒,不愿跟我玩我还不愿跟你玩呢,臭嘚瑟。”姜敏狠狠地瞪一眼毕杏波。
毕洪亮每天早上不到五点就起来捡粪,再把冻成坨的粪摞在院子里的旮旯处,隔一两个月就卖一回,每次母亲数着儿子卖粪得来的钱,她的眼睛都是湿润的。连毕洪江都说:“哥,明早我跟你去捡粪,咱们把前趟街的厕所和后面靠水泡子的那个厕所都占住——”“得了吧,别把你掉下去吃屎,我还得救你。”毕洪亮抽回淌出来的鼻涕说。“儿子,咱别捡了,别再把手脚冻坏了,你本来就有冻伤的底子。”母亲心疼地看着毕洪亮。可是说归说,毕洪亮每天天不亮还是照样背起土篮拿着一把小镐和铁锹就走。虽然这一冬天毕洪亮穿坏了好几双胶皮靰鞡,可他捡粪卖来的钱使毕杏波家有了一百元钱的积蓄。眼看天要开化了,母亲对毕洪亮说:“把院子里剩下的粪都卖了,别捡了。厕所冻不实你下去,我不放心。”“不行,那院刘四和刘五还捡呢。”毕洪亮抽着鼻涕执拗地看着母亲。“要不,这几天就把院子里的那些先卖了,把那地儿早点收拾出来,过些日子该有味了。”母亲心疼地看着儿子。“嗯!”毕洪亮点点头。下午有一个人来买粪,正好母亲和毕洪亮都在家,毕洪亮找来大筐把粪一称一称地称出斤数,算账时一共二十二块三毛钱,买粪的人非得给二十,毕洪亮说啥也不干,他使劲地抽着鼻子说:“抹去三毛还行,那两块钱说啥也不行。”买粪的人看毕洪亮是个孩子就说:“你这粪里有土,再说鸡粪鸭粪啥都有,根本不值一毛八一斤。”本来母亲还要说服儿子算了,听到这人不讲理也气起来。“不卖了,不卖了,你上别人家买去吧——”毕洪亮高声叫着把买粪的人推出了门外。买粪的人站在墙外看着母亲说:“还让一个小孩子当家,就卖了呗,过些日子天暖和了,化得稀得溜的,满院子像厕所。”“听我儿子的,不卖。”母亲不看那个买粪的人。毕洪亮把冻粪坨又摞回旮旯处。买粪的人看出这娘俩真不卖了,才悻悻地走了。晚上,毕洪亮对母亲说:“妈,趁着天冷我再捡几天,凑上五十块钱再卖,夏天给你和我姐一人买一件‘的确良’衣裳穿。”正在削土豆皮的母亲呆呆地看着儿子。“我不要的确良,给妈买一件就行,再说你能老穿胶皮靰鞡,留着钱给你们一人买一双白球鞋。”毕杏波扭头看着母亲。
这天早上,毕洪亮起来要去捡最后一次粪,发现院子里的堆着的粪坨被人偷走了,毕洪亮把鼻涕眼泪抹了满脸。“指定是那天来买粪的那个人偷走了,不如前几天卖了,我就是嫌他少给两块钱,这下都没了,不能买的确良衣裳了,不能……”看到毕洪亮哭得伤心的样子,母亲和毕杏波谁都没吃饭就走了。
自从汪家搬走,毕杏波唯一的去处就是杨秀芝和阎小兰家。上学、放学,仨人都一块走,好得形影不离。“你终于回来了,没有你我们俩还真没意思,原先我还寻思汪跃一走,你魂儿都得跟着去,现在看还行,够意思!”杨秀芝吊着毕杏波半拉膀子笑嘻嘻地说。“那可不一定,兴许我将来还会追她们到北京呢!”毕杏波拍了一下杨秀芝的脑袋,把胳膊从她怀里拽出来。“人家又没小子,你追人家干吗?你说呢阎小兰?”毕杏波看着阎小兰问。
“哎!你俩将来找个啥对象?”杨秀芝的嘴一刻都不消停。
“找对象?没想过。”阎小兰羞嗒嗒地说。
“你呢,毕杏波?”杨秀芝又转过头问。
“不知道。”毕杏波看着杨秀芝。
“没想过、不知道,你俩都不说实话。谁都有双身父母,不信你们俩都不想!”杨秀芝撇着嘴说。“双身父母是啥?”阎小兰问毕杏波。“你问杨秀芝!”毕杏波推了一把阎小兰。“得了吧,你俩假正经,我看咱班袁涛对毕杏波就有意思,她也老瞅袁涛,啊,是吧毕杏波?”杨秀芝说完就跑,毕杏波追着杨秀芝要打她——俩人嘻嘻哈哈地疯闹。“哎,阎小兰还不快走?你把疯子的话当真了,真寻思找啥对象呢?”毕杏波怕杨秀芝看出自己脸红,把目标转向阎小兰。“谁寻思那事儿了。”阎小兰看一眼毕杏波有气无力地说。杨秀芝和阎小兰先到家,毕杏波还得再走两趟房才能拐进自个家的胡同。
天上飘起了小雪花,雪花虽大但软绵绵的,不像三九天的雪那么坚实。毕杏波一边走一边用手接住飘下来的雪花儿,雪花儿在她的手心里一会儿就变成了小水点儿。毕杏波把双手放在一起搓,然后再接雪花儿。自从舅舅家搬出来,一下大雪,毕杏波就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堆雪人,把红辣椒做鼻子,再把煤核当嘴!“有长黑嘴巴的人吗?”毕洪亮为此和姐姐理论了许多回——毕杏波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胡同口,看见姜敏家的门前站了好多人,毕杏波屏住呼吸想偷偷地溜过去。人群却呼啦一下闪出一条道,姜敏他爸被两个警察押着和毕杏波走了个正面,毕杏波激灵一下。雪光中,毕杏波看见姜敏她爸的脸没一点人色,她想起那光秃秃的炕,一阵恶心——毕杏波干呕着跑回了家。“妈,太好啦,姜敏她爸被警察抓走了。”毕杏波呼哧带喘地告诉母亲。“小点声,咋还太好了呢?”母亲奇怪地看着女儿。
凭着那条腈纶裤衩,姜敏他爸对自己偷刘三他妈的事儿供认不讳。“他咋能干这事儿,不像、不像……”母亲感叹。“有啥不像?”毕杏波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说啥?”母亲没听清毕杏波说的话。“啥也没说。”毕杏波冲母亲摇摇头。毕杏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稀哩哗啦地掉了,她觉着从没有过的轻松。
雪花像棉絮一样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冬天还没过去,姜敏家搬走了。一辆马车拉着姜敏家的全部家当,母女俩低着头走在吱嘎吱嘎响的马车后面,她们没和任何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