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只有一面。世上曾经有另一个她存在,那个她会压制干花,会给喜欢的诗歌划线:那些秘密的过往被藏在一只鞋盒里,是我在橱柜背后找到的。旧照片、压平的花朵以及我父亲求爱时写给她的满是拼写错误的情诗。但我父亲很快便不再写诗了,我的母亲也不再读诗。
她嫁给了一个自己几乎毫不了解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带她离开了所有她认识的人。他带她进入了一个令她不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寒冷的清晨和整天持续的繁重体力活:给羊羔称重、给羊剃毛、喂羊。重复,再重复。再重复。
但她从不让自己过于喜爱那些小羊羔。她学会了不那样做。
最糟糕的部分是死亡。反复上演、永无止息的死亡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过程:给将要宰杀的那些羊做标记,它们要么长得太慢,要么长得太快,要么迟迟无法受孕。接着屠夫便会出现,穿着他那件浸染了血迹的可怕罩衣。我父亲总会在近旁徘徊,急切地想要帮忙。他喜欢宰羊,看上去似乎乐在其中。
每到这时,我母亲总会逃走,藏起来,偷偷把伏特加带进卫生间,带进淋浴室,以为在那里就没人能听见她的哭泣。我则会去农场最远的角落,我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我会捂上耳朵,但尖叫声依然不绝于耳。
等我返回农舍时,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臭气。尸体堆放在露天的栏圈里——离厨房最近的地方。排水沟里流淌着鲜红的血液。厨房里充斥着肉的臭气,因为肉要在那里称重、包装。小块的碎肉粘在桌子上,桌面上是一片片血泊,肥大的苍蝇在旁边打转。
尸体没人要的部分——内脏、肠子和其他残骸由我父亲掩埋。他会把它们丢进农场背后的大坑。
我总是躲着那个大坑。它令我充满恐惧。每当我顶撞父亲或者不听话,他总会威胁把我丢进那个坑里活埋。
永远没人会找到你,他如是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过去我时常想象在那个坑里被活埋的场景——被腐烂的尸骸围绕,与蛆虫、蠕虫和其他食肉的灰色生物一同纠缠扭动——我总会由于恐惧而战栗。
如今想起来,我依然会打冷战。
17
第二天十点,玛丽安娜去跟福斯卡教授见面。
小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下,她来到了学院花园。教授已经到了。他身穿白衬衫,领口的纽扣没有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灯芯绒夹克。头发披下来,散落在他肩头。
“早上好,”他说,“见到你我真开心,我本来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我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准时。我忍不住在想,玛丽安娜,这说明你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微微一笑,玛丽安娜没有对他报以微笑。她决定把有关自己的信息向他透露得越少越好。
福斯卡推开木门,示意她进入花园。“我们进去?”
玛丽安娜跟着他走进花园。学院花园只向教职人员和他们邀请的客人开放,本科生是不允许进入花园的。玛丽安娜不记得自己以前来过。
花园的宁静与美丽立刻击中了她的心。这是一座都铎式的低洼花园,起伏不平的古旧砖墙环绕在花园四周,砖墙的缝隙里长出血红的缬草,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瓦解砖墙。五彩缤纷的植物沿着围墙生长,有粉有蓝,也有火一样的红色。
福斯卡点点头:“哦,没错,确实很漂亮。我经常到这里来。”
他们沿着小路漫步,福斯卡似乎在品味花园和整个剑桥的美景。“这里有一种魔力。你也感受得到,是不是?”他瞥了玛丽安娜一眼,“我相信你和我一样,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这种魔力。我想象得出你当时的样子——本科新生,刚刚下船,来到这个全新的国家——跟我一样,面前是全新的生活。单纯质朴,又很孤独……我说的对吗?”
“你是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福斯卡微微一笑:“依我看,我们俩的经历非常相似。”
“我倒没那么确定。”
福斯卡看了她一眼。他端详了玛丽安娜片刻,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决定不说出口。二人沉默地继续漫步。
过了许久,福斯卡终于说道:“你很沉默寡言。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福斯卡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一场盘问吧。”
“盘问?”
“不是盘问,就是审讯。”他说着递给玛丽安娜一支烟,她摇了摇头。
“我不吸烟。”
“现在没人吸烟了——除了我。我试过戒烟,但是失败了。控制不住自己。”
他把一支烟叼在嘴里,是个美国牌子,末端带有白色的过滤嘴。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燃香烟,喷吐出一条长长的烟雾。玛丽安娜望着烟雾在空中翩翩起舞,逐渐消失。
“我叫你来这里跟我见面,”福斯卡继续说道,“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听说你对我很感兴趣,向我的学生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顺便说一句,”他又说,“我问过院长了。据他所知,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你跟学生谈话,正式也好,私下也罢。所以我想知道,玛丽安娜,你究竟想干什么?”
玛丽安娜看了他一眼,见福斯卡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洞察人心的目光仿佛要看穿她的头脑。她避开他的注视,耸了耸肩:“我很好奇,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