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对我好奇?”
“对少女学社好奇。”
“少女学社?”福斯卡看上去很惊讶,“这是为什么?”
“这种做法看上去有些古怪,选出一批特殊的门生。这种做法在学生之间肯定会滋生攀比心理和怨恨。”
福斯卡微微一笑,吸了一口烟:“你是个团体心理治疗师,对不对?那么跟其他人相比,你应该最清楚,小团体往往能为超群的头脑提供绝佳的发展环境。这正是我在做的事情——打造这样一个空间。”
“为超群的头脑打造——一个茧房?”
“说得正是。”
“女性头脑。”
福斯卡眨眨眼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最睿智的头脑往往来自女性……这很难接受吗?这其中没有任何失格的行为。我是个乏味的大学讲师,碰巧有足够的零花钱买酒喝,仅此而已——若说真的有人被占了便宜,那也是我。”
“别绕圈子了,玛丽安娜。我看得出你认定我是个坏蛋,是个对自己脆弱无助的学生心怀不轨的捕猎者。只不过你也跟这些年轻姑娘见过面,相信你也看得出她们并不脆弱无助。这些聚会中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事情发生——仅仅是个学习小组而已,探讨诗歌、品尝葡萄酒、开展思想辩论罢了。”
“只是其中一个女生现在死了。”
福斯卡教授皱起了眉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确凿无疑的愠怒。他盯着玛丽安娜:“你是觉得自己能看穿我的灵魂?”
玛丽安娜被问得有些尴尬,移开了目光。“不,当然不能。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福斯卡又吸了一口烟,显然已经消了气,“相信你也知道,‘心理治疗’这个词来自希腊语的psyche,意思是‘灵魂’,以及therapeia,意思是‘疗愈’。你是灵魂的疗愈师吗?你能治愈我的灵魂吗?”
“不能。这只有你自己才能做到。”
福斯卡把烟头扔在小路上,用脚蹍进土里:“你打定了主意不喜欢我,而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令玛丽安娜恼火的是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回去吧?”
他们掉转方向朝花园大门走去。福斯卡不时便会看一眼玛丽安娜。“我对你很好奇,”他说,“我总是不自觉地想,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我在——倾听。”
确实如此。玛丽安娜或许不是个侦探,但她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她知道该如何倾听。不仅要倾听人们说出口的那些话,还要倾听人们没说出口的所有字句——所有谎言、托词、投射、移情以及其他一切二人对话时出现的心理现象,这需要一种特殊的倾听技巧。玛丽安娜要听的是福斯卡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感受。在心理治疗的语境中,这种反应叫作移情,这能够让她了解她所需要的有关这个男人的一切——他是谁,他在掩饰什么。当然了,达到这种效果的前提是她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它们掺杂其中,而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他们一边散步,玛丽安娜一边关注着自己的身体,并且感受到一种越发强烈的紧张感:下颌绷紧,牙齿紧紧咬住。她胃里感觉到一种烧灼感,皮肤也隐隐刺痛——她把这种感觉与愤怒联系起来。
可那是谁的愤怒呢?她的吗?
不——是他的。
福斯卡的愤怒。没错,玛丽安娜感受得到。他们散步时虽然沉默不语,但这沉默之下暗藏着狂怒。当然了,福斯卡竭力想要摒弃这种感受,但它依然存在,在平静的表面下冒着泡涌动:在这次会面中玛丽安娜以某种方式激怒了福斯卡,她表现得难以预测、难以琢磨、难以取悦,而这激发了他的怒火。她忽然想到,既然他的怒火来得这样猛烈、这样快——那么假如我真的激怒他,又会发生怎样的事呢?
这时他们来到了花园门口,福斯卡停下了脚步。“我在想,”他说,“不知你愿不愿意把这次谈话继续下去……也许我们可以边吃边聊?明天晚上怎么样?”
他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玛丽安娜与他四目相接,没有眨眼。
“好。”她说。
福斯卡笑了:“很好。那就在我的宿舍,八点钟?还有一件事——”
不待玛丽安娜制止,他探过身——
他吻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只持续了一秒。等玛丽安娜回过神来,他已经退了回去。
福斯卡转身走出了敞开的大门。玛丽安娜听见他离开时吹着口哨。
她攥起拳头擦掉了那个吻。
他好大的胆子!
她感到自己遭到了侵犯,甚至是袭击。福斯卡还是以某种方式获胜了,他成功地令玛丽安娜感到手足无措、心生惶恐。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沐浴着上午的阳光,感到又热又冷,怒火烧灼着她的心,有一件事是她确信无疑的。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怒火不是福斯卡的。
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