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炕上,陈阳给他盖了床被子。他说这炕热乎,山东没有炕,冬天冷。阿兰说以后来东北住,有炕,冬天不冷。
赛虎趴在于大爷脚边,他用手摸着赛虎的背。赛虎闭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说明年春天他再来,来帮陈阳种参。陈阳说好。他说他不种参,赶山,陈阳说不赶山,他老了。他说他老了,赶不动山了,在山东闲不住,来东北看看,看看黑子的崽,看看陈阳的参园。
陈阳蹲在炕沿边,问于大爷船还在不在。还在,隔几天发动一下,没锈。发动机还行,就是老毛病,火花塞该换了。他换了新的,一打就着。他开着船在近海转了一圈,没打到鱼,也不为打鱼,转转。
阿兰给于大爷做鞋,从柜子里找出黑布、白布、麻绳。用尺子量了鞋底的大小,用剪子裁布,布裁好了,放针线笸箩里。
蜡油滴在白布上,一小块黄,她用指甲抠,抠不掉。陈阳说蜡油抠不掉留着。她把蜡油那块布裁在鞋底里面了,外面看不见。
把于大爷那双解放鞋补了,用针线把破洞缝上。针脚密,线走得匀。于大爷把鞋穿着试试合脚。他穿着补好的解放鞋在地上走了几步。阿兰说明天新鞋就做好了,他说旧的还能穿。
阿兰在灯下纳鞋底。于大爷让她早点睡,她说纳完这圈就睡。
灶膛里的火灭了。于大爷躺在炕上打呼噜。陈阳给于大爷盖好被子,又把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于大爷脸上。他的皱纹更深了。
陈阳躺在炕的另一头,于大爷的呼噜从炕那头传过来。以前他爹打呼噜,也是这个动静,吭哧吭哧的。陈阳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睡不着,翻来覆去,他爹走好多年了,呼噜声还记得。
天亮的时候阿兰起来烧火。锅里煮了粥,蒸了于大爷带来的咸鱼。于大爷也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说这灶好,火旺,山东的灶没这么好烧。
粥盛出来,咸鱼端上来。于大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了咸鱼好吃,比山东的咸鱼好吃。阿兰说咸鱼是你自己带来的,他说他带的咸鱼好吃,山东的咸鱼也好吃。
于大爷在太平沟住了好几天,陈阳每天都去看参园。于大爷跟在他后面,走了半天。参园大,一眼望不到边。于大爷说这参园比他想象的还大。陈阳说还没扩完,明年还要扩。于大爷说扩吧,扩了好。
参棚整齐地排列着,参苗绿油油的。于大爷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参须露出来了,白的。他没见过人参,在山东听说过。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参须,脆的,滑的。
李魁过来送鹿茸。于大爷问他这是啥,陈阳说鹿茸,从鹿头上割下来的,泡酒喝补身体。于大爷把鹿茸拿起来看了看,说这鹿茸贵吧,陈阳说贵。
张德茂过来送蛤蟆油。于大爷问他这是啥,陈阳说蛤蟆油,林蛙的油。于大爷把蛤蟆油拿起来看了看,这是油,说黄色的,像蜂蜜。陈阳说比蜂蜜稠。于大爷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说没味。陈阳说不是吃的,是补品,炖着吃。
张德茂走了。于大爷蹲在合作社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说陈阳你干大了,跟以前在山东打鱼不一样了。陈阳说不是他一个人,有合作社,有参农们。
那些年他在山东打鱼,船小,网破,打不了多少。他爹走了以后,他跟于大爷学打鱼。于大爷教他怎么看潮、怎么撒网。
他说山东的海鲜好吃,陈阳说东北的山珍好吃。他说你啥时候回山东看看,他说回去。他说于大爷的船还给你留着,他说好。
走的那天阿兰把新鞋塞进于大爷的帆布包里。他推辞,阿兰塞进去,他也不再推了。陈阳送于大爷到镇上,在车站等车。于大爷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把那根竹竿夹在腋下。车来了,他把帆布包背上,把竹竿攥在手里。
陈阳帮他提着包送上车,把包放在座位上。于大爷拄着竹竿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回去吧。
车开了,于大爷从车窗探出头来,挥了挥手。陈阳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开远。
回到太平沟,阿兰问他于大爷走了,陈阳说走了。她蹲在灶台边,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涌,糊住了窗户纸。她说新鞋做了于大爷带走了,明年开春他再来,她说还给他做。
那条咸鱼蒸了。陈阳把咸鱼端上桌,阿兰喝粥,他喝粥。咸鱼咸,粥淡,配在一起正好。她说于大爷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她说一个人不容易,他说不容易。
陈阳把碗收过去洗了。阿兰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她蹲在灶台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戒指硌着他的手。
银戒指在她手指上亮了,旧了。
她把戒指转过去刻着字的那一面贴着手心,那两个字在手心里,在两个人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