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十月初,东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天,把甜水巷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油亮的。火锅店的生意比平时淡了一些,但依然有客人撑着伞来吃。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翻看着赤羽最近一周的消息简报。
简报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有些是没用的八卦,直接略过;有些是有价值的商贾动态,记在心里;还有一些,让他皱起了眉头。
城东的永丰粮铺,囤粮数量又增加了。根据线人的估算,这家铺子至少已经囤了三千石粮食,而且还在继续收。三千石,不是小数目。普通粮铺的正常库存也就是几百石,永丰粮铺的囤粮数量已经远超正常范围。
城南的益粮行,最近半个月有神秘买家频繁出入,每次都是深夜,行踪诡秘。线人没看清买家的脸,但听口音像是从四川来的。
城西的孙家瓦舍,新来的管事马都头,最近跟一个姓刘的禁军军官来往密切。两人在瓦舍的包厢里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马都头的脸色不太好看。
萧北翊在每一条信息旁边都做了批注。永丰粮铺的囤粮,让他想起了历史记载中的大中祥符五年饥荒——那时候,提前囤粮的商人都发了大财。但这个神秘东家囤粮的目的,单纯是为了赚钱,还是有别的用意?
城南的神秘买家,让他警觉。四川来的商人,深夜出入粮行,这不像正常的粮食交易,更像是有人在秘密收购粮食,不想让人知道。
至于马都头和禁军军官的密谈,目前信息太少,不好判断。
萧北翊把简报收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秋天的雨,带着一股凉意,打在脸上有些疼。他忽然想起了三叔说过的那些话——“那块玉佩,在你来东京城之前,陈大哥把它交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等你长成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会来找你。”
长成。能独当一面。
萧北翊现在的火锅店月入六十多两,赤羽的消息网络覆盖全城,账上存了一百多两银子,手下二十几号人,还跟赵衍搭上了线。这算不算“能独当一面”?
也许还不够。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下午,雨停了。萧北翊正在后厨调底料,阿九走进来,说外面有人找他。
“谁?”
“上次在赵府见过的那个老仆人。”
萧北翊擦了擦手,出去一看,果然是赵府的那个老仆人。老人穿着一件蓑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见了萧北翊,微微欠了欠身。
“萧公子,我家主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他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坛酒和一封信。
萧北翊拿起信,拆开。信纸上是赵衍端正的小楷:
“子翼吾弟:闻你火锅店生意兴隆,特送陈年花雕一坛,聊表心意。另,近日朝中有传闻,京东路、京西路明年或将有旱灾,户部已开始筹备赈灾事宜。你若有心,可提前准备。赵衍拜上。”
萧北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赵衍送酒是假,送消息是真。他在提醒萧北翊——饥荒的事,不是萧北翊一个人猜到的,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准备了。京东路、京西路,正是萧北翊之前推算的受灾区域。户部已经开始筹备赈灾,说明朝廷对明年的灾情已经有了预判。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如果朝廷提前准备了赈灾粮,饥荒的影响就会减小。萧北翊囤粮的收益也会相应降低。但是——朝廷的准备够不够?根据历史记载,北宋的赈灾能力有限,饥荒的时候照样饿死了不少人。
萧北翊决定继续囤粮,但调整策略:不光囤粮食,还要囤一些朝廷可能来不及准备的东西——比如药材、布匹、工具。饥荒的时候,这些东西比粮食更难买到。
他让阿九记下这些,安排人去办。
傍晚,三叔来了。
他没有空手来,而是提了一篮子柿子,说是从城外的柿子树上摘的。萧北翊接过柿子,让阿九洗了一盘端上来。
三叔吃了一个柿子,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甜。”他说了一个字。
萧北翊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个柿子吃。柿子很甜,甜得有点腻,但萧北翊吃得津津有味。
“三叔,您说那个人会来找我。”萧北翊边吃边说,“大概什么时候?”
三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不知道。他可能已经来了,在暗处看着你。也可能还没来,在等更好的时机。”
“他在暗处看着我?”萧北翊笑了,“那我得表现得好一点。”
三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嘴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