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对白,像陌生人之间的客套。林璇玑感到一阵心痛。她还记得朵朵小时候,每次她回家,孩子都会扑上来,叽叽喳喳说一天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她走进厨房,保姆已经下班,留下一份晚餐在保温箱里。一个人的晚餐,在空旷的餐厅里,咀嚼声都显得突兀。
陈哲发来一张照片:工作室的白板上画满了设计图,一群人围坐着讨论。配文:“关键时刻,团队在冲刺。”
她回复:“注意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对话只剩下事务性内容。
吃完晚饭,她去朵朵房间。孩子已经自己洗漱完,躺在床上看绘本。
“妈妈讲故事。”朵朵小声说。
林璇玑在床边坐下,拿起绘本,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文字在眼前晃动,她机械地读着,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朵朵突然打断,“你今天不开心吗?”
孩子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努力锁住的情绪闸门。林璇玑感到鼻子发酸,但她迅速控制住了。
“没有,妈妈只是有点累。”
“你总是累。”朵朵转过头,背对着她,“睡吧,我想自己看。”
林璇玑坐在黑暗里,听着女儿翻书的声音,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的孤独,而是即使被包围,内心依然荒芜的孤独。
回到卧室,她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邮件。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感受,用事务填满空虚。但今晚,这个方法失效了。
一封邮件吸引了她的注意——来自哈佛商学院的校友会邀请:“领导者的内在工程:在不确定时代保持定力”。讲座嘉宾包括企业家、心理学家、禅修导师。时间正好是她计划去纽约出差的那周。
她注册了。不是因为她相信“内在工程”,而是因为这是哈佛的活动,具有专业可信度。
睡前,她照例检查明天的日程:早晨七点部门例会,九点客户提案,下午一点行业论坛演讲,三点渠道商谈判,六点团队复盘。。。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她忽然想起苏青短信里的那句话:“情绪的风暴眼”。
什么是风暴眼?台风中心最平静的区域。她现在的生活,确实像一场持续的风暴,但中心没有平静,只有更强烈的旋转。
关灯前,她再次打开那条短信,盯着地址看了很久。
周三晚上。后天。
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去看看。
毕竟,她已经试过所有“正确”的方法,是时候尝试一些“非主流”的路径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新月。
林璇玑躺在床上,第一次没有立刻入睡。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心跳,感受着胃部残留的紧张,感受着头脑中永不停歇的思绪。。。
一个简单的觉察开始浮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名为“自己”的存在。她了解她的简历,她的业绩,她的社会角色,但那个在深夜无法入眠的、感到孤独和迷茫的、活生生的生命——她几乎是个陌生人。
这个觉察既令人恐惧,又带来一丝奇怪的希望。
如果连自己都不了解,又如何能真正掌控自己的生活?
带着这个未解答的问题,她终于沉入不安的睡眠。
梦中,她在镜子里看见无数个自己:职业装的、母亲装的、妻子装的、女儿装的。。。每个都完美,每个都陌生。镜子突然碎裂,所有影像崩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废墟中,不知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