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这座南方小城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落在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思绪又不自觉飘远了。
距离那场狼狈的探望,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脸上的伤早就好了,肋骨也不再隐隐作痛,生活仿佛重新回到了正轨。白天上班,处理一摞摞枯燥的文件;下了班,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煮一碗面条,随便对付一口,然后坐在桌前发呆,或者翻几页书。
我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那些桐树下的誓言,车站离别的泪水,一封封往返的书信,还有出租屋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殴打,都会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沉淀在心底,不再翻涌。
可我错了。
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平时不碰不疼,可只要稍微一动,就会传来一阵细密的酸楚。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走出公司大楼,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家同村的发小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平日里,老家很少有人主动给我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喂,柱子?我接起电话,声音有些迟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柱子压低的声音:……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脚步不自觉停在路边。
任寒梅她家男人,阿强,出车祸了。柱子的声音带着唏嘘,今天下午,在国道上,拉货的卡车和一辆小轿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周围下班的人潮从我身边涌过,说笑的声音、汽车鸣笛的声音、路边摊贩的叫卖声,一瞬间全都变得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你说什么?我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强……死了?
嗯,人已经拉去殡仪馆了。柱子叹了口气,才二十多岁,说没就没了。寒梅那丫头命苦啊,孩子才刚满月没多久,男人就走了,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怎么过哟。
孩子才刚满月。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的心上。我想起两个多月前去探望时,寒梅隆起的小腹,想起她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的模样。那时候孩子还没出生,如今孩子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父亲就没了。
……寒梅她,怎么样了?我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还能怎么样,哭晕过去好几回了。柱子的声音里满是同情,阿强爸妈从老家赶过去了,一家人乱成一锅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我怔怔站在路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贴在耳边,久久没有放下来。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我的裤脚掠过。我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阿强死了。
那个脾气暴躁、性格粗粝的男人,那个在出租屋里对我拳打脚踢的男人,那个娶了我心爱姑娘、让她怀上孩子的男人,就这么走了。一场车祸,短短几秒钟,一条鲜活的人命就没了。
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按理说,阿强是我的,是他横亘在我和寒梅之间,是他让寒梅嫁作人妇,是他动手打了我。他的离开,按理说,应该让我感到某种解脱,甚至……某种隐秘的庆幸。
可我没有。
我只觉得命运太无常,太残酷。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就这样说没就没了。他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脾气暴躁,性格粗粝,可他毕竟是寒梅的丈夫,是那个刚出生孩子的父亲。他的离开,意味着寒梅从此要一个人面对生活的所有重担,意味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从此没有了父亲。
我想起寒梅这一生。高考落榜,在家务农,然后进城打工,嫁给阿强,好不容易生下孩子,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谁能想到,丈夫突然离世,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她才二十五岁啊。
二十五岁,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可她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与磨难。命运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就那样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想起桐树下那个夏夜,寒梅扎着两条辫子,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她说:等你考上大学,我就等你回来。
我想起火车站台上,她追着火车跑,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大声喊着:你一定要给我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