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自然知道抢的重要性,但小城的这个拘留所他初来乍到,保持了革命老同志的体面作派,等一群饿死鬼散去,他凑过来一看,只见一个老油灰的盆子,存着一点舀不起来的菜汤,连粉条那么滑溜的东西,居然一根不剩。
住的更差。A城好歹保持一人一床,尽管木板子硬的能把人老腰隔断,小城这边的床,老腰没机会隔断了,因为人挤人,睡个觉都是侧着身子。左边磨牙右边吐泡,中间有个肉夹馍。半夜起来解个手,回去一看,哪里还有位置。
他喊两边的人让路,俩人睡得跟死猪一样,哼哼了两声没动静。老孙就在边上蹲了半夜。
这半夜里,他痛定思痛,决心夹缝里求得生存。两次大牢不能白做。
第二天,阳光普照大地,早饭是大米稀饭,稀的能照出人影来。人往稀饭前一站,不用套丝袜,个个像抢劫犯。
抢劫犯照例一哄而上,每个人都把碗里盛满。老孙小眼珠一转,瞅出门道来,他只盛了小半碗。
大家端着稀饭碗欲速战速决,才发现太烫,需要转着圈儿小口喝。而老孙因为盛的少凉的快,很快消灭掉,起身再来第二碗。由于他每次只盛一点点,实际上他喝到肚子的稀饭是最多的。别人喝一碗,他能喝两碗。
到了午饭,他迅速投入抢菜大军。别人拿着搪瓷缸子从中间狠狠挖下去,到碗里的,往往菜汤子多白菜少。老孙贴着边,左右手开弓,迅速把白菜粉条收入碗里。
到了晚上睡觉。人老了,憋不住尿,总是要起夜,老孙解手回来,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空位照例被两边的人挤没了。
他连推带搡带吹气,总算把两边的人弄得蠕动了几下,还是不见缝隙。再去推,被左边的人一个翻身差点抿地上。
老孙连累带气恼,心想我就不信没办法睡觉了。
他背着手转了两圈,突然计上心来,只见他从大铺边倒退几步,嘴里嘟囔一句“我就不信这个邪”,然后往手心“呸”的吐了一口唾沫,踏着小碎步冲到了铺边,身子一跃砸到两个邻居之间,各压一人半边。
那俩人微微挪动了一下,对老孙的努力表示了一点尊重。老孙想:这年纪大了使劲跳也跳不高,不过就算人轻肉少,也应该有点冲击力吧,这俩人真是两头猪,也好,我就这么睡吧,权当铺了席梦思了。
刚要睡着的老孙,不一会儿就被那俩人翻到了最底层,充当了人家的席梦思。
这哪是睡觉,是受刑。
天亮后他又想了办法,继续改进了每餐的抢功,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到了晚上睡觉,又被重度挤压。由于他一天三顿饭都吃的饱,菜不够馒头顶上,多吃馒头多放屁,左一个右一个的炮弹扔出来,身边的俩人实在受不了,自动往反方向挪去。
老孙从此睡觉有了床位。
由于放屁多,老孙被封为:孙大屁。叫着叫着,干脆叫成孙大炮。后来,狱友们嫌仨字麻烦,干脆叫他老炮。
人们见到那个瘦老头,都管他叫老炮。
老孙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在小城拘留所混的不知日子。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能整出点乐子来。
有一天早上,他照例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刚稀里呼噜喝完,管事的警察走到人群里,大叫:孙XX,收拾下东西,今天你可以走了。
警察喊了三遍,无人应答,警察说:孙XX那老头死了吗。
老孙这才想起是在喊他,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以为他叫老炮。
老孙赶紧舀了半碗粥,对警察说:我喝完着,就跟你走。
警察过来把他的碗打翻在地,不耐烦地说:这里的饭好吃呢,好吃你就继续吃。
说完,顾自离开。
老孙呆了一会儿,看着被打翻的塑料碗,忽然老泪纵横:咋就不让我喝完这半碗饭呢,浪费粮食有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