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汴梁惊变
汴梁城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便乌云压城。陈巧儿被带走时,天上正落下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细碎如盐粒,打在脸上生疼。她回头望了一眼,七姑被两名禁军拦在将作监门外,一袭青衫在风雪中猎猎翻动,唇色咬得发白,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陈巧儿,你可知罪?”刑部大堂上,主审官李崇义一拍惊堂木,声音阴恻恻的。
陈巧儿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抬眼打量这位李员外的嫡亲侄子。好一张忠厚脸,眉宇间正气凛然,若不晓得底细,还以为当真是包青天再世。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做惶恐状:“民女不知。”
“大胆!你以邪术蛊惑将作监同僚,窃取鲁班秘术,更有甚者——”李崇义展开一卷文书,“有人举报你以妖法暗害李员外一家,致其宅院起火、亲眷暴毙。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陈巧儿几乎要笑出声。李员外那宅子的火,分明是他自己为销毁罪证而放,如今倒栽赃到她头上。她正要开口,却见堂侧帘幕后影影绰绰,似有熟人在场。定睛一看,是李员外本人。他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里却闪着困兽犹斗的凶光。
“民女有辩。”陈巧儿直起腰脊,“其一,将作监技艺较量,诸位同僚亲眼目睹,所用之法皆是算学、几何、物理,书中均有记载,何来妖术?其二,李员外宅院起火当夜,民女正在宫中为皇后娘娘修理自鸣钟,宫中内侍、宫女皆可作证。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其三,民女倒想问问李大人,您手中这份举报文书,是哪位‘义士’所呈?可否当堂对质?”
李崇义面色微变,又重重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公堂之上岂容你反客为主!来人——”
“且慢。”
一道清朗声音自堂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腰悬铜牌的皇城司亲事官。老者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沾着木屑与漆渍,腰间却佩着一枚赤铜鱼符。陈巧儿瞳孔骤缩——那是鲁大师的鱼符!
“老夫将作监前监丞、御用匠师鲁墨,求见李大人。”老者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听闻有人以‘妖术’之名诬陷鲁某关门弟子,特来做个见证。”
李崇义脸色铁青:“鲁墨?你早已致仕,有何资格——”
“资格?”鲁墨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图纸,当众展开,“就凭这份‘天工开物图’是老夫四十年前呈献先帝的秘本。陈巧儿所用机关技艺,皆出自此图。李大人,你说她用的是‘妖术’,莫非是在指责先帝也信妖术不成?”
堂上一片死寂。李崇义额角冷汗涔涔,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早已被排挤出京的致仕匠师会突然现身,更没想到此人竟保留了如此要命的证据。
陈巧儿眼眶发热,嘴唇翕动:“师父……”
鲁墨朝她微微颔首,眼中尽是欣慰,又转向李崇义:“老夫还有一事禀报。李员外为夺秘本,曾派人夜闯将作监库房,被老夫的机关困住,留下一柄短刀。此刀刀柄刻有李府徽记,请李大人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当啷一声掷在案上。李崇义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那是他叔父贴身护卫的佩刀,他如何不认得?
“李大人,”鲁墨声音陡然转厉,“你叔父李代桃僵、诬陷良善、纵火灭迹,桩桩件件,老夫已托皇城司密报御前。你若尚有半分良心,便该知道如何处置。”
帘幕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员外竟从后门仓皇逃了。李崇义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三日后,御前亲审。
崇政殿内,皇帝端坐御座,两侧站着中书、枢密二府重臣。陈巧儿立于殿中,身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陈列着她这些日子在狱中制作的种种器物——一支象牙柄牙刷、一架改良纺车、一具水力驱动的自鸣钟模型,还有那本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天工开物图”。
“陛下,李崇义所控‘妖术’,皆在此处。”陈巧儿的声音清朗从容,“比如这自鸣钟,此前宫中已有,但常因齿轮磨损而走时不准。民女改用了合金齿轮,并以水银为配重,走时精度可提高三倍。此乃格物之学,非关鬼神。”
她当场演示:将自鸣钟置于案上,又取一铜壶置于钟侧,以炭火加热。壶嘴喷出蒸汽,推动风轮旋转,带动钟面指针稳稳走动。
“此乃蒸汽之力。”陈巧儿解释道,“水沸则为汽,汽凝则为水,循环往复,便可驱动机巧。陛下若不信,可命宫中匠人依样制作。”
殿中一片寂静。皇帝盯着那自行走动的钟面,眼中闪过奇异光彩。宰相王安石(注:此时王安石应已罢相,此处为架空背景)出列奏道:“陛下,此女所言‘格物’之理,与臣所倡‘经世致用’实为同道。若能量才施用,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皇帝微微颔首,又看向陈巧儿:“你方才说,李员外诬你以妖法害他一家?”
“正是。李员外为夺秘本,先是以利诱,后是以势逼,皆不成,便自导自演了一出‘妖法害人’的戏码。此事将作监库房留有物证,皇城司亦有密档可查。”
皇帝面色一沉,转向侍立一旁的皇城司使:“可有此事?”
皇城司使躬身:“回陛下,经查属实。李员外已于三日前逃离汴梁,臣已发下海捕文书。”
“不必了。”陈巧儿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李员外昨夜在陈留驿馆自缢身亡,这是驿丞呈报的文书。他留下遗书一封,承认了所有罪行。”
她声音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那封“遗书”是她托人连夜炮制的——李员外确实死了,却是被其靠山灭口。但死人不会说话,正好让这桩案子干干净净地了结。有些真相,不必让皇帝知道。权力场上的默契,她这些日子已经看得透彻。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奇女子。朕听闻你不仅技艺精湛,还曾在狱中改造牢房、教狱卒算术?”
陈巧儿一怔,随即苦笑:“回陛下,民女在狱中闲来无事,便顺手改进了些日用器具。那牙刷——陛下若感兴趣,民女已献上样品。”
皇帝拿起那支牙刷端详,做工精巧,刷毛软硬适中,柄上还刻着兰草纹样。他转头对左右笑道:“朕后宫那些妃嫔,若见了此物,怕是要争破头了。”
殿中气氛松弛下来,几位老臣也露出了笑意。
然而陈巧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果然,皇帝放下牙刷,目光重新审视着她:“陈巧儿,你之才学,朕已见识。朕欲授你‘巧工娘子’衔,正五品,入将作监供职,专司机巧营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