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大的恩典。殿中几位官员眼中闪过艳羡之色。
陈巧儿却俯身叩首:“陛下隆恩,民女感激涕零。然民女有一不情之请。”
“说。”
“民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皇帝也微微眯起了眼:“为何?”
陈巧儿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民女所学,皆来自师父鲁墨与……一位故人。师父年事已高,膝下无子,民女想随他归隐沂蒙山,整理他毕生所学,编纂成书,留传后世。此外——”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民女家中尚有茶树三亩、薄田五垄,若再不回去,怕是要被野猪拱了。”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俊不禁。皇帝也摇头失笑:“你倒是坦荡。朕若强行留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谢陛下体恤。”
“也罢。”皇帝摆手,“朕赐你‘格物致知’匾额一块,另赐金百两、绢百匹。将作监所藏典籍,任你抄录。望你早日成书,不负朕望。”
陈巧儿叩首谢恩,额触金砖,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酸。这金碧辉煌的崇政殿,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此刻离她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她心里想的,只有城外那间小院里,那个在风雪中站了三天、每日托狱卒送换洗衣裳的姑娘。
七姑。
出宫时已是黄昏。雪停了,天边残阳如血,将汴梁城的琉璃瓦映成一片金红。陈巧儿快步穿过宣德楼前的长街,远远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街角。车帘掀起,七姑探出半个身子,脸颊冻得通红,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巧儿!”
陈巧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人从车上拽下来,紧紧抱住。七姑挣了一下,小声嘀咕:“大街上呢……”
“怕什么。”陈巧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七姑不说话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瘦了。”
“牢饭不好吃。”
“我给你炖了鱼汤。”
“嗯。”
两人上了马车,七姑从食盒里端出还温热的鱼汤。陈巧儿捧着碗喝了一口,鲜得眯起了眼。七姑在旁边絮絮叨叨:“这几天我天天去将作监门口等着,鲁师父说我烦人……后来他进宫去救你,我就去相国寺烧香,把身上的钱都捐了……”
“你捐了多少?”
“就……你给我的那枚银锭。”
陈巧儿差点被鱼汤呛到:“那是我们留着买马车回山东的!”
七姑眨了眨眼:“鲁师父说,他出钱给我们买。”
“……那没事了。”
七姑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对了,这个给你。那天你被带走的时候,我偷偷从你桌上拿的。”
陈巧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铜制钥匙——正是她自制的那把“密码锁”的钥匙。所以她入狱后不知所踪,她以为被李崇义的人拿走了。没想到七姑竟趁乱取了出来。
“你……”陈巧儿握着钥匙,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你知不知道多危险?要是被他们发现——”
“他们没发现。”七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想……万一你在牢里用得着。你教过我,这把锁的机关原理,你说过,万事都有解法……”
陈巧儿再也忍不住,放下碗,将人拉进怀里。鱼汤洒了一地,七姑惊呼一声,却被她堵住了嘴。马车外,汴梁城的暮鼓咚咚敲响,夜市开始喧闹,卖胡饼的吆喝声、耍猴的锣鼓声、酒楼里的琵琶声混成一片。马车里,两个人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许久,七姑推开她,面红耳赤:“鱼汤洒了。”
“回头再炖。”
“……你还没说你入狱这些天到底怎么过的。”
陈巧儿靠在车壁上,想了想:“我教你算术吧。”
“啊?”
“第一天,我教会了狱卒阿拉伯数字,第二天,我帮他们改进牢饭炊具,第三天,狱头让我帮他算家里田亩的账。后来他们把最好的草席让给我睡,还给我加了一床被子。我走的时候,他们列队送我到门口,狱头说——”
“说什么?”
“说‘陈娘子,要不您再多住几天?’”
七姑愣了一瞬,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