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喝了口茶:"二哥是说……陛下要动咱们家?"
萧景砚指尖在石桌上轻叩,不紧不慢的:"动是一定要动的,时机问题。如今陛下刚坐稳龙椅,没有由头硬来,会惹军中反弹。他需要——"
"需要什么?"萧景璋抢话,粗声粗气的。
"需要一个由头。"萧景砚看了幼弟一眼,"或者说,需要一个能替他找到由头的人。"
萧景砚继续补充道:
"听闻你前几日在街上遇见了国师?"
萧景珩腹诽:是晴娘嘴巴不严出卖了自己,还是二哥眼线太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
萧景珩只好把糖葫芦的事简述了一遍,说完发现两位兄长表情微妙得像刚吃了一斤黄连。
"阎屿?"
萧景璋直接把茶盏往桌上一墩,力道大得水都溅了出来,"那人就是陛下身边最阴的一把刀!满朝文武谁见了不绕道走?他赔你糖葫芦?他上次在朝堂上参人的时候连对方祖上三代埋哪儿都翻出来了!他赔你糖葫芦?!"
萧景璋越说越大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路过的下人一哆嗦。
萧景砚抬手示意大哥稍安勿躁,沉吟片刻后慢慢开口:"大哥言之有理,此人举动必有深意。不过……他主动示好,倒未必全是坏事。"
"不是坏事?!"萧景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大哥听我说完。陛下要动萧家,硬来不行,只能迂回。阎屿若真想下手,暗中布局便是,何必亲自露面,这太显眼了,反常。"
"珩儿,"萧景砚看向他,语气郑重起来,
"你在京中,一言一行代表的不止你自己。阎屿接近你,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你只需记住,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多听多看,少说少信。"
"大哥二哥放心。"他郑重点头,"我心里有数。"
萧景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拍他肩膀的力道差点把萧景珩摁进石桌里:"怕什么!我萧家男儿顶天立地,陛下再忌惮,没真凭实据也动不了咱们!那阎屿若真敢耍花样,大哥第一个提枪去找他——"
"大哥,提枪闯国师府这件事,够咱们家满门抄斩三回。"萧景砚平静地打断。
萧景璋:"……"
萧景珩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演武场内光线渐暗,石桌上一盏风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兄弟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青石地上,挨在一起,看起来分外扎实。
萧景珩低头喝茶,两位兄长的叮嘱一句句往耳朵里灌,灌得他心口暖融融的。可那股暖意底下,还有个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痒。他想起大哥那句"北疆的风沙没白挨",北疆的风沙里确实有个影子,清瘦的,桃花眼的,低头把一滩化掉的糖浆蘸进嘴里,然后对他说——
"甜。"
萧景珩猛地回神,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映出他自己那张微怔的脸。旁边大哥二哥还在说着什么,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二哥,我小时候在北疆……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萧景砚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但萧景珩坐在他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停顿像石子入水,涟漪一晃就被压没了。
"北疆那么大,军营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你问的是哪个?"萧景砚笑了笑,笑得自然。
"……没什么,随便问问。"萧景珩也笑了,把茶盏放下,
"估计练枪累着了,脑子不清醒。"
他没追问。但起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心里那团毛线似的疑问又拧紧了一圈,二哥那一下停顿,瞒不过他的眼睛。
夜风穿过回廊,暮春的凉意拂在脸上。萧景珩走着走着,忽然好像又闻到那股松雪气息——清苦的,冷的,他攥了攥拳头,把那念头摁下去。
想不起来的事,可能确实不该想。
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