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都快埋进胸口:"这块糖是我跟伙房老伯求了好久才求来的,我就想……就想让你尝尝甜的……"
阎屿低头看着那滩化掉的糖浆,又看着面前快要哭出来的小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油纸包接了过来。
“别难过了,只是卖相不好看了,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更好的,把今天失去的也补上,"他说,"一起吃了吧,"
萧景珩猛地抬头,眼睛亮起来:"好哇好哇!"
阎屿用山楂蘸了一点黏稠的糖浆放进嘴里。北疆的冬天冷得刺骨,糖浆早就凉透了,甜味寡淡,还掺着油纸的涩味。但他没吐,慢慢咽了下去。
"……甜吗?"萧景珩眼巴巴地看着他。
阎屿顿了顿:"甜。"
萧景珩立刻笑起来,伸手也要蘸,被阎屿一把拍开:"手上全是灰。"
"那你喂我!"
"……你自己弄的,自己想办法。"
"然姐姐——"
"别叫了。张嘴。"
后来那团化掉的糖浆,两个人蹲在矮坡后面,你一口我一口,用手指蘸着吃完了。萧景珩吃得满脸都是糖渍,一边舔手指一边说:"我长大了以后买好多好多糖葫芦给你!"
阎屿当时没应,只低头用袖子替他擦掉鼻尖上的糖痕。
后来他学成离开北疆,走得悄无声息。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在萧家军营外站了很久,最终也没进去说一声再见。
有些告别,说不说都一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琐碎小事。可方才萧景珩站在街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望过来,跟那年捧着化掉的糖浆、眼眶通红的小孩一模一样。
自那日街角糖葫芦一别,数日光阴倏忽而过,萧景珩在家老实了三天。
也不是刻意老实,主要是晴娘那句"国师大人干嘛赔你两串"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宿没停,转得他脑仁疼。他这人吧,最怕想不明白的事,想不明白就老惦记,惦记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被他大哥拎到演武场一顿捶。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萧府演武场内,金铁交击之声犹自不绝,铿锵有力,仿佛要将这沉暮撕裂。
萧景珩一杆长枪使得如游龙惊鸿,正与大哥萧景璋缠斗在一处。
"珩儿你这状态去北疆喂狼人家狼都不吃!"萧景璋一枪杆扫过来,萧景珩躲得狼狈,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大哥我错了,错啊了啊啊啊,我认真打!"
"你最好认真!"
暮色渐沉,萧府演武场内金铁交击之声犹自不绝,铿锵有力地砸在空气里,像要把萧景珩脑子里那团理不清的线团一并劈开。他索性不想了,长枪一抖,枪尖寒芒点点,专攻大哥下盘,借力打力,游龙惊鸿般缠上去,逼得萧景璋不得不后退半步。
"好!"
旁观的二哥萧景砚抚掌轻赞,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面容白净清秀,看着像从书卷里走出来的秀才,唯独指节处有常年握暗器留下的薄茧,此人看着文弱,真要动手,三个精兵也未必近得了他身。
枪影骤分,兄弟二人各自退开三步,气息微喘,汗湿重衫,相视间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酣畅。
"回京这些天就这顿打像样!"萧景璋声如洪钟,收了枪往石桌边走,"北疆三年没白待,有点老子当年的意思了。"
"大哥让着我呢。"萧景珩抹了把汗,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在北疆晒出来的麦色皮肤上显得格外晃眼。
三人落座,下人奉上温茶。萧景砚执壶斟茶,动作舒缓优雅,茶水冒着白气,他抬眼看着幼弟那张还带着汗意的脸,语气温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压在后头,
"珩儿回京有些日子了,京城不光表面风光繁华,背地里也是很热闹呢。"
萧景珩接茶的手一顿。
他当然知道二哥在说什么。新帝谢承登基一年了,朝堂看着风平浪静,但是底下的暗流不断,太子谢瑾被废,说是"自请退位",谁都知道那不过是谢承给哥哥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谢承的手段,当年夺嫡时就显出来了,狠,准,不留余地,对亲兄弟如此,对朝臣只会更甚。
萧家偏偏是那个最难办的存在。三十万北疆军只认萧字帅旗,谢承夜里做梦都怕听见"兵变"两个字。可萧家是太祖亲封的镇边世家,祖祖辈辈拿命换来的兵权,交出去等于把脖子递到刀下;不交,又日日悬在帝王心头,是早晚要拔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