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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衣(第3页)

衣裳去岁还合身,今年便短了;今日特意多留半寸,过几个月也许正好。

昨夜灯下那句“袖子还长不长”,到此时忽然褪去了几分诡异。柳娘或许说过太多遍,量衣时说,换季时说,看见儿子伸手够东西时也说。它平常得像沈兰因刚才那一句“河上风凉”,若不是被什么东西留在一盏旧灯下,本不该有人在二十多年以后特意记得。

闻砚生没有再往深处想。

至少今晚不必。

他低头把余下几份契写完,沈兰因收账,闻小满在旁边终于磨磨蹭蹭写到了最后一行。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两句不相干的话,灯火在纸页和木柜上慢慢移过去。等最后一扇门板落下,街外已只剩夜行人的脚步声。

二十多年前的柳记,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晚上。

至于后来为什么什么都变了,那是明日的事。

?

第二日辰时,闻砚生第一次进了听事所。

听事所坐落在府衙西侧两条街外,并不偏僻,门脸甚至称得上普通。灰墙黑瓦,门匾不大,“听事”二字经了多年风雨,墨色已经有些发浅。门前没有闻砚生想象中的镇兽、铜铃或什么辟邪物件,倒是东墙根下晾着三双刚洗过的靴子,其中一双不知是谁刷得太用力,鞋面还湿着,水顺着墙脚流出一小道痕。

门房正在扫叶子。

闻砚生报了应照野的名字,对方扫帚一抬,朝后院一指:“进去,最里面。别踩那张纸。”

闻砚生低头,才发现门槛内侧摊着几张刚刷过浆的旧卷页,正借着晨光晾干。他绕过去,刚进前院,便听见左侧厢房有人压着嗓子争执。

“我昨日就说了壶里没水。”

“没水你还烧?”

“我以为你添了。”

“我为什么要添?”

“因为是你喝完的。”

闻砚生脚步略停。

屋里两个人争得认真,偏偏谁都不敢太大声,听起来像两只隔着门互相哈气的猫。再往里,有个年轻听使嘴里叼着半张饼,抱着卷宗一路小跑;窗边坐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正用细线修补一张破损的舆图,旁边搁着半盏已经凉透的茶。

和闻砚生原先想的很不一样。

这里当然有那些他看不懂用途的木匣、铜器和封存旧物,可更多的仍是纸、墨、饭食、没干的靴子和昨夜忘了洗的茶盏。处理怪事的人,显然也要为一只烧糊的水壶争上半天。

“闻先生?”

有人在旁边叫他。

正是刚才叼饼的年轻人。他已经把饼咽下去了,脸颊还鼓着一点,见闻砚生回头,连忙含混地道:“应哥在后院。你就是前几日听周家墙的那位吧?”

闻砚生看他:“已经传开了?”

年轻人神情一僵。

“没有。”

这句“没有”说得和应照野一模一样。

闻砚生忽然觉得听事所大概确实有某种一脉相承的毛病。

年轻人还想补救,后院已经传来一道声音:“孟既白。”

只三个字。

他立刻把剩下半张饼往嘴里一塞:“来了。”

人跑了。

闻砚生顺着声音过去,便看见应照野就在后院,正低头试一只长条木匣的锁扣。那锁扣大约有些涩,他合了两回都没严,第三回便用拇指抵住铜舌,稍稍加了点力,“咔哒”一声,总算扣实。他这才把木匣递给旁边的孟既白,偏偏后者接东西一向只有一只手,应照野没松,孟既白与他僵了片刻,认命地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闻砚生恰好走到廊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孟既白抱着木匣跑了,应照野才抬头:“来了?”

“刚到。”闻砚生看了眼孟既白的背影,又看看他,“你平日也这么交东西?”

应照野显然没明白:“怎么?”

“没什么。”闻砚生忍着一点笑意往里走,心想这人若是哪日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大约也得先确认对方两只手都接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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