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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维护宋晓(第2页)

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包补气丸上,又移开,落在一处并不存在、只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天光从半开的窗棂斜进来,在地板上那一片光斑,缓缓地,又移了一分。

江予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这几回也品出来了,江林考人,从不在话头上咄咄逼人,而专在这一段又一段的沉默里——他什么也不问,只把时间空出来,看你耐不耐得住,看你有没有什么自己先兜不住、先漏出来的东西。他江予这些年,早把"话到嘴边留三分"练得炉火纯青,老爷子要等,他便陪他等,一个字也不肯多漏。

过了好一阵,江林才又抬起眼来,看着他,问了一句:

"往后呢?"

江予知道,这是问后面的打算。他想了一想,才答:

"眼下,先把这十几家医馆的供药立稳,把成药的路子走通。药丸、药酒,都是能存、能带、能走远路的东西,不像药膳得现做现卖——往远了铺,是迟早要走的路。庄上的地,也还留着一茬一茬扩的余地;南街那间药膳馆,若是立住了,往后兴许还能再开一间大些的。"

江林听着,没有插话。他望着江予,那目光从平视,缓缓地带到了一层更深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地方。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话头落得极稳,像是早在舌下掂量了许久才放出来的:

"你比你大哥强。"

江予坐在那里,耳朵里静了一瞬。

这一句,比上回那句"野禾庄,你管得不错",又重了一层——上回夸的是他做的庄子、是地里的活计;这一回,夸的是他这个人,还是把他摆到了江鸣前头。他这一辈子,在宋家做了十五年粗活杂役,回了江家,又像一件可有可无的家什,从来只配被掂量,没被这样明明白白地抬举过。如今这一句落在身上,竟是沉的,压得他有那么一瞬,不知该怎么应。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说什么,都轻了。

江林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点破,也没有催他。他只是把目光,从江予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一线天光。

然后,江林又开了口。这一回,他的话比方才更短,像是话头差一点就伸到了别处,又怕失了分寸,硬生生在半截上收住了——

"可惜——"

两个字。没有下文。

江予抬起头。江林没有再往下说。他垂着眼,像是那句话自己就到了这儿,够不着,也补不圆了。他半晌没动,只望着窗边那一线越来越斜的天光。

"可惜"两个字,就那样悬在半空,又被他自己按回了喉咙里,再没有一个字漏出来。

江予没有追问。他识得这个父亲的性子——话到半截,意不点破,是最常见的章法。他要真想让人知道,自会一点一点补出来;他若不肯,任谁追问也是白问。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分量,江予一时掂不出,只觉得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心底那层将散的静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纹。

说来也怪,他心里模模糊糊地觉着,那"可惜——"多半不是冲着他的生意、他的门道说的。若论生意,方才那席话,老爷子是实打实地点了头的,没有半分勉强;若论门道,他这"借势、联名、报字号"的章程,也是把前后都讲透了,寻不出什么"可惜"来。那这一个"可惜",可惜的,大约是他这个人本身——可惜他生在什么样的地方,可惜他回来得是早是晚,可惜他姓什么、又不该姓什么。他一时想不透,只把这念头同那两个字一并,暂且收在了心底。

书房里又静了一会儿。

江林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回椅背上,像是今日这一席话,说到这儿,便算尽了。他没有再说"住下",也没有再说"改日"——上回那句"有些事,慢慢说",已经说过了。他只是垂着眼,把案上那本账册,不紧不慢地拢回面前。江予知道,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朝江林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瞬——那两个字还压在喉咙口,憋不住想再探个究竟,到底还是捺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只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门在他身后合上。

江予在檐下站了一站。那句"你比你大哥强",还有那后头悬着的"可惜——",都压在他心里。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窗,只站了片刻,才抬脚,往偏院方向走。

"你比你大哥强。"

这句话,在他心里回了一下。它不是空的——他听得出来,那四个字底下,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是实打实地、在心头过过秤的。

可是那后头紧跟着的"可惜——",又像一根细细的刺,极轻地,扎在了那片沉底下。

可惜什么?

他没想明白。他只是把这几个字并在一处,又按回心底去——那滋味,说不清。

他想,大约是可惜回来晚了。可惜他没赶上那个正该被正眼看的时候。可他转念又觉得,似乎也不全是——若真是可惜回来晚了,老爷子大可以把话说圆了、说透了,不必卡在那半截上,硬生生收住。那一下收,反倒显得,那话再往下,就不该由他听见了似的。

他摇摇头,不再深究。晨风把那从树上漏下来的光吹得晃了晃,他转身,往自己那间小偏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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