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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维护宋晓(第3页)

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来了一个人。

是江鸣。

他穿着一件料子讲究的绛色袍子,腰间玉佩垂着,走的是那一套惯常的、端正的步子。甬道很窄,江鸣走到近前,没有让路,只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袍角上、又移开的目光——那目光从他肩头扫过,不轻不重,却在扫过的时候压了一压。

他没急着开口。他先扬起头,往书房那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像是无意,江予却看得分明,里头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忌惮,又不全是;是计较,又裹着一层体面的壳。连日来,门房下人待自己那副远迎热络的嘴脸,这位大哥大约早就看在眼里了;方才老爷子又把他江予唤进书房去,一谈便是大半晌——这笔账,在江鸣心里,恐怕早就翻过好几页了。

"老二。"江鸣开口,声音不高,却端得有几分沉,"父亲唤你过去,谈铺子的事?"

"是。"江予应道,"问了几桩府城和庄上的经营,我照实回了。"

"哦。"江鸣应了一个字,却没有让开。他站在甬道当中,垂着眼,像是把这话在心头过了几遍,才又缓缓地接了一句——那话说得很平,平得几乎挑不出半分锋芒,只有江予这种在人情世故里泡过多年的人,才听得见底下那层压着的东西:

"你和那宋家的小子搭伙,做的那些——过家家玩的买卖罢了。"

江予一顿。

江鸣又说,声音仍旧不高,一句一句,都端着江家长子那份体面:

"宋晓,宋齐的独子。将来整个宋家都是他的。他一个宋家少爷,放着好好一家不去打点,天天陪着一个外姓人在荒庄、在药灶前头转,图的什么?不过是公子哥儿一时兴起,把那当个新鲜玩处罢了。你没见过他那样的公子哥——游手好闲惯了,今儿兴头来了,跟你搭一把手,明儿兴头散了,抽身就走,连个招呼也不打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予脸上,那点不怀好意的、压得很深的东西,到底还是漏了一丝出来:

"老二,你别把自己当真了。他那样的出身,跟你,本就是两路人。你那摊子,再好,也不过是他陪着玩出来的一场热闹。等他那点兴头过了,你还剩什么?"

江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一番话,字字都挑不出大错来,句句都端着兄长的关切,不撕破脸,不见血。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比当面撕破更扎人——它是在告诉他:你,连同你那摊子,还有那个陪你搭伙的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场过家的把戏。这是江鸣惯用的章法了——他在江家见过许多回,这大哥明面上从不与人争执,却专爱挑着无人处,用这样一种"为你着想"的口气,把人的根,一条一条地,轻轻挑断了。

他原本可以忍的。这些年,他在宋家、在江家,早把"忍"这个字磨得薄如刀背,任旁人对他说什么,多半是点点头、按下去便罢。江鸣这话里的那点轻视,他也不是头一回领教,原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这一回,胸口却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不是为自己。

那一句"过家家玩",那一声"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落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偏落在宋晓身上。宋晓是什么人,他江予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人一盏灯留到半夜,一碗粥煨得正温,药酒一坛一坛替他尝,连翘的品相比他还上心,那"合"字、那联名封签、那一路铺开的医馆网——头一个点到根上的人,是他。这样的人,若也叫"游手好闲",那满府城肯在药灶前头、油灯底下熬着的人,怕是都算不得爱惜光阴了。

他心里那杆秤,在这一刻,偏得厉害。他几十年练就的那份温和、那份"随你说去"的涵养,在听到那个人被这样轻飘飘地贬着的时候,竟就压不住底下的那一层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还要清楚地,从他喉咙里吐了出来——话不长,却带着他这些年极少露出来的一点锋棱:

"大哥觉得,我不重要,宋晓也不值一提——那大哥想过没有,蒋医官,为什么会出现在野禾庄?"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江鸣的目光微微顿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那双素来端着端方、不叫人亲近却也挑不出错处的眼睛,像是被人从暗处寻了个冷不防,一时没能立刻立回那副体面上去。

江予没有看他错愕的那一瞬,也没有往下说。他只点到这一句,也不点破——那蒋医官是宜昌府医学署的医学训科,验方背书,落的是官家的章。一个府衙的医官,肯屈尊到野禾庄这种偏僻地方,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庄子验方、背书、张罗双盲试药,守在两家医馆之间,看病人、翻药渣、盯记录——那又岂是"过家家玩"三个字能轻描淡写带过的?那背后,得有多重的分量,才请得动这样一尊官家的人物,为一个荒庄的药材,一次次往返?

江予心里明白,这话他不能往深了说。他并不确知蒋医官是谁的安排——那一道道"巧"、"来得巧",他一样样压在心底,没敢也无意去捅破。他这一句反问,本就无意揭开什么,只消在他这位端着体面的大哥面前,替那个被人看得轻了的人,把那一分真分量,摆出来称一称——既是替宋晓正一正名,也是替他自己,争一争那一口没压下去的气。

江鸣的脸色没怎么变——他那样端体面的人,纵是心里被这话戳得再恼,面上也绝不会现出半分的失态。他只是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地,将那句仓促拾起的话接住了,声音仍旧不高:

"蒋医官……那是人家识货,认得你的方子罢了。你当是冲着你搭伙那个宋家小子去的?他一个闲散公子哥儿,医署的人认得他是谁。"

这话说得圆,也说得稳,丝毫不露方才那一瞬的仓皇。可江予听得出——他这位大哥素来端的,是"万事都不在我眼里"的那份居高临下;如今这一句,却分明是先矮了半分,才又要立时把自己架回去的。那点被人戳着短处、强撑着补回来的硬气,藏得再深,他江予也瞧得出来。

江予没有追问,也没有再亮出下一句。他只在心里,把江鸣这话与方才那些"过家家"摆到一处,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人,自己从不曾在药灶前头焐过手,自然不肯信,这世上真有人肯为一件别人看着"不值当"的事,把整副心肠都搁进去。

江鸣见他不答,也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江予一眼,那目光里压着的一层不痛快,厚了些,也暗了些。他没有发作,没有争辩,只把话头就此歇住,从江予身侧绕过,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了。脚步还稳当,没有半分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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