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熄灭之后,我的视野里还残留着那片白色的残影,像有人把一盏灯笼贴在了我的瞳孔上。我眨了眨眼。那男孩趁这一瞬间的盲视,猛地从我身边撞过去,朝小路的另一头狂奔。他的帆布鞋踩在纸箱上,发出空洞的、仓皇的回响。
马可没有追。他只是慢悠悠地放下相机,偏过头看着我,像是刚才他只是拍了一张路边的野猫。
“不拦他?”我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他跑不远。”马可朝那男孩逃掉的方向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这条路的尽头是死巷。商店后面的铁门晚上都锁着。他只能翻墙,墙那边是高架桥的排水渠。”
我看着他。马可·罗西,二十岁,意大利人,东京艺术大学摄影系。他的黑发微卷,鼻梁高而直,眼眶深,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两片薄薄的月牙。他说日语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像在唱歌。但此刻,他的笑容下面有些什么冷冰冰的东西。
“你一直在跟踪我。”我说。
“我在保护你。”他纠正我,举起相机,用镜头盖把那一小片反光的玻璃遮住,“不过看来你不太需要。”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但我今天早上也在鞋柜里发现了这个。”他从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用同样的、报纸剪字拼成的句子:
“意大利人的相机里,有警察想看的照片。今晚别出门。否则,胶片送到警视厅。”
没有灯笼符号。落款是一朵用圆珠笔画的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画的。
“所以你没待在家。”我把纸还给他。
“我从来不听陌生人的话。”他笑了一下,把纸揉成团,抛进旁边的垃圾桶,“尤其是威胁我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来这条巷子?”
“我在八公像那儿等了你很久。从六点四十分开始。”他看了看手表,“然后你来了。有个小女孩给你送花。你跟着花的指示走了。我就跟在后面。”
“你看到那个男人了吗?他什么时候来的?”
马可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你站在路灯下。他比我先到。他一直躲在旁边的卸货区阴影里。你看不到他,但我的镜头能看到。”他拍了拍相机,“三百毫米焦距。我可以数出他左眼下面那颗痣到底有多黑。”
“你拍了照片?”
“拍了几张。不过都是背影和侧面。他面对你的角度,我的位置很糟。”
“那真是遗憾。”
“真的遗憾。”他重复我的话,脸上却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朝我走近一步。我闻到了他身上有股雪松味道的古龙水,还有一丝丝显影液特有的、像生铁泡在醋里的气味。
“美咲,”他说,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大部分。”
我没有动。
“他说他昨晚看见你进了那条巷子,又出来。一个人。”马可的浅棕色眼睛在路灯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一片被阳光照透的树脂。他看着我,不闪不避,目光像慢慢推进的镜头,一点一点地对焦。
“是真的吗?”
“你信吗?”我反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察信不信。”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敲了敲。但没有点燃。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像个刚收工的意大利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