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鉴别所的日子,像一只被拨慢了的钟。
我每天在同样的时间醒来。晨铃是五点半,声音像学校里的下课铃,只是更短、更低,像把什么从空气里硬切下来。我起来后先叠被,再洗脸。镜子里的人一天比一天瘦,颧骨慢慢凸出来,眼睛陷进去。可我看着那张脸,并不觉得陌生。它像一张早就画好的、只是被水浸过太久的自画像,慢慢显出了最初的轮廓。
父亲几乎每天都来。他会带一点吃的,几本小说,有时候只是几枝从路边买来的百日菊。我们隔着桌子坐着,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匣子的旅人。有一次他忽然说:“我梦到你妈妈了。”我问梦到了什么。他说:“梦见她站在海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很亮,把整个海都照亮了。然后她对我说,健一,把女儿带回来。”他说完,眼睛红了。我没有哭。我发现自己这些天越来越难哭了。像身体里某个负责制造眼泪的开关,被这间屋子和那些问询慢慢关上了。
精神科医生来了三次。那位大阪口音的老医生,花白头发,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坐在我对面,问完一句话后总要在本子上写很久。他让我画树,画人,画房子。我画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一个站在树下的小女孩,和一间窗户被木板封死的小屋。他问我小女孩在干什么。我说:“她在等另一个女孩从屋里出来。”
他看着我,说:“藤原同学,你一直在用‘另一个’和‘她’这样的词。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你还能感觉到她吗?”
我认真想了想。灯笼确实不在了。从我进这间鉴别所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再听到过她。没有低语,没有纸条,没有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笑容。她走得安静而彻底,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把她忘了。又或者,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比如我夜里翻身时,窗缝吹进来的那阵风;比如我低头喝水时,水面上倒映出的、因为光线而微微变形的自己的脸。
“我感觉不到她了。”我回答。
医生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告诉我,我目前的状态在临床上很常见。长期遭受侵害后,受害者会发展出分离性防御,而当我开始面对现实,那个被创造出来的“保护者”会慢慢退出。他说:“这不一定意味着她消失了。也许你们正在融合。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融合。多温柔的词。可我并不觉得高兴。如果灯笼真的是我的一部分,那她的消失,就像我的某根肋骨被抽走了,不痛,但永远缺了一块。而如果她是真的……不,不可能的。这世上不会有两个我。母亲已经说过了,那些都是我的“姐姐”。一个我幻想出来的、在我还没有语言之前就住进我身体里的同伴。
高桥是第十二天的下午来的。
他比上次更瘦了,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像被这案子从里到外啃过一遍。他坐在我面前,没有马上开口。他先递给我一罐微糖咖啡。已经有些温了。我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铝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像这间屋子在出汗。
“有新情况。”他终于说。声音低而沙哑,像几天没怎么睡。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了。以前那双眼睛总是沉沉的,像潭深水。现在那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刻不停。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我看见了上面“再鉴定报告”这几个字。我的心跳快了一点。可我还是坐直了,等他说。
“你那天在巷子里用的石头,我们找到了。”高桥说,“在你家后门的防雨棚下面,用一张旧报纸包着。石头表面有血,血迹DNA和山田隆史一致。我们在上面也检出了你的指纹。”
我点头。这并不让我意外。那块石头的触感还停在我掌心里,像烙进去的火印。我曾经把它带回家,藏在一个我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可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但问题也出在这块石头上。”高桥说。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是那块石头的特写。他用指尖点了点石头上面一道极深的凹槽,“这不是被砸出来的。是被更硬的东西磕出来的。我们的鉴识科做了比对,石头的断面和巷子里那根排水管的缺口完全吻合。也就是说,你确实用这块石头砸过人。但砸中颅骨的,可能不是它。”
我愣住了。高桥又拿出另一张照片,是山田后脑部伤口的高清放大。它比我记忆中更模糊,却也更触目。伤口边缘极不规整,中央有一块菱形塌陷。高桥用手指描了一圈:“如果石头是钝角不规则的,最多会砸出凹陷,不会弄出这种形状。这种伤口,更像是被一个带棱角的、更重的金属器物打击后留下的。”
我低下头,手心里的咖啡罐被捏得微微凹陷。金属变形的声音细小,却在这间屋里像一声轻雷。
“我们后来在旧校舍地下室的防火梯下面,找到了一根废弃的窗框铁条。上面有和伤口形状相符的锈迹转移。”高桥合上文件夹,看着我,“也就是说,七月十九日晚上,至少有两个钝器击打过他。一块石头,一根铁条。其中一个,来自你的手。另一个,来自别人。”
我的脑子里像有无数只飞蛾同时扑向一盏灯。我看着高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铁条。旧校舍。那不是我的。那个晚上我手里只有石头。我记起来了。我记得举起石头的重量,记得砸下去时从手腕震到肩胛的疼痛。可我不记得铁条。不记得任何金属敲击骨头的声音。
“高桥警部。”我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你是说,还有人打过他。在我之后,或者在我之前。”
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要从里面找出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东西。然后他慢慢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片,被小心地展开过,上面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字。
“这个,是在那根铁条下面发现的。被土半埋着。我们的痕检把它恢复出来了。”他说。
我凑近看。那张纸片很小,边缘被雨水浸过,又晒干了,皱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上面写着两个极小的字,我认得。
“灯笼。”
我抬起头。高桥正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像结了一层薄霜,可霜下面有更热的东西在烧。
“我们一直以为,那是你画在日记里的符号。或者是你的另一部分。”他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重量,“可如果那些标记根本不是你写的呢?如果从头到尾,都有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用这个名字,在跟所有人下一盘棋?”
我的呼吸像被什么卡住了。我张口,想说“不可能”。可话到嘴边又缩回去。因为我忽然想起了母亲的话。想起了那栋空屋。想起小梅在美术准备室里,对着我身后空无一物的墙说“她来了”。想起了秀雅说在巷口看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想起了野村悠斗说,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我。
“高桥警部。”我轻声叫了他一下。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你们查到那个人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文件夹里最后几张纸抽出来,是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那栋我进去过的隔壁空屋。内部被强光打亮,所有角落都清晰无比。墙角的地板被撬开了一块,下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只剩灰烬和一只皱巴巴的纸盒子。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二楼的窗户内侧,窗台上有两个并排的、极小的手印,像有人曾长久地站在这里看外面。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地下室楼梯下的一双旧鞋。很小,像是小学生的尺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