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的电影还在继续。黑白影像在银幕上跳动,像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溢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梦。我坐在七号座位上,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她,那个自称是我母亲姐姐的女人,已经重新把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的眼睛还露在帽檐下面,像黑夜海面上最后两点没有熄灭的光。
“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她轻声问。
“提过。”我的喉咙像被海风腌过一样,又咸又干,“她说你十六岁时跑进了海里。灯灭了。你没有回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帽檐下浮出来,浅而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层泡沫,被风一吹就散。
“村里的人都那么说。”她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和,像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讲了,“他们宁愿相信我是被海带走的。也好过承认我十六岁就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你母亲那时只有九岁。她相信了。我也没有回去找过她。直到她生下第一个孩子。”
我的心脏跳动得又慢又重,像有人在胸口用拳头一下一下地顶。
“灯。”我接住她的话,“藤原灯。你生了一个女儿。”
“不是我生的。”她摇头。她的目光从银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她慢慢地卷着那根红绳,一圈一圈,像要把什么从骨头上绕下来,“你母亲先有的孩子。她生下灯的时候,才二十岁。在灯明崎的老家生的。没有去医院。接生的人是我。那时候我已经在东京了。她写信给我,说她想逃。她不敢让孩子有名字。因为孩子的父亲会把她和孩子一起拖走。”
“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敢呼吸。电影里的海风好像从银幕上吹了出来,一阵一阵地拍在我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映厅里的音响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像有砂子落进了齿轮。然后她说:“他叫山田隆志。是山田隆史的哥哥。在伊豆东海岸开画室。那年你母亲在海岸边写生,认识了他。他大她十二岁。她以为她遇到了会画画的神。直到他第一次在画室里撕开她的衬衫,把松节油抹在她腿上,说那是颜料,要画她的伤口。”
我的胃像被人从里面整个翻了过来。我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前排座椅的靠背。那些词像钉子一样从她的嘴里掉出来,每一根都砸进我的天灵盖。山田隆史有一个哥哥。我母亲曾经被那个哥哥伤害。而山田隆史本人在很多年后,又把手伸向了我。这个家族的血液里,像有一条黑色的河,从伊豆的海边流到东京的巷子,流了二十年,从未断过。
“你母亲逃出来了。”她又说,“她带着那个孩子逃到东京。后来遇到你父亲。你父亲知道她过去的事。他不在乎。他只希望她和孩子能活下去。可灯的身体很弱。医生说养不大。你外祖父逼你母亲把孩子的户籍注销掉,说她死了,对所有人都好。你母亲哭了很多天。后来她走了。她以为灯被送去了教会。其实没有。灯被送到我这儿来了。那年她三岁。我也刚生下你。”
我的呼吸像被剥成了碎片。她刚生下我。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是我的姨妈。她是我真正的——不,我的脑子像被一把滚烫的刀搅开了。我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她。她的脸在银幕的冷光中像一块被冲洗了太久的照片,轮廓发白,眼睛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是我的母亲。”我说。
这几个字从嘴里出去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她没有否认。她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像一层极薄极薄的霜,慢慢化开。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我,“美咲。美しい花が咲く。我希望你像花一样,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也能开。我知道你妈妈把你养大了。她才是你叫了十七年妈妈的人。我不配。”
“那灯呢?”我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为什么会在外面?”
“我把她送回了你母亲那里。”她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山田隆志在找他哥哥留在东京的东西。他找到了一些旧照片,上面有你母亲。还有你。我怕了。我让灯去你学校。去看着你。那年她十五岁。她穿上了旧校服,混进学校。她说她会像影子一样保护你。可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后来山田隆史注意到她。她长得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新的猎物。灯不敢还手。她怕他把你扯进来。她一直忍着。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他从后面跟着你。她就杀了心。”
电影里的画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银幕上出现了一段海边的旧新闻片,是台风过后,人们用长竿在浪里打捞什么东西。噪声很重,像整个放映厅都在嗡嗡地哭。我把头转回银幕,可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画面了。只有一片白花花的、像被海水泡涨的光。
“所以,那晚在巷子里。你也去了。”我说。声音像从很远的海底浮上来。
她点了点头。帽檐上的水珠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滴没掉下来的雨。
“我去了。我在那里站了整夜。你进去的时候,我就在旧电影院的侧门后面。灯在你身后三步。杰克在对面。你们每个人,我都看见了。你举起石头的时候,山田还活着。你砸下去的第一下偏了。他倒下来。灯又补了一下。她的力气太小。我听见山田在叫。他在叫你的名字。叫的是‘美咲’。他说,‘你会一辈子都逃不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像一条从深海抽上来的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