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刚走到楼梯平台,吴恩静就拖长声音呻吟起来。
“老天,救救我吧。单身老太太,还有她们那些破摆设!”
她是真受不了徐恩淑身上那种做派,也许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没有崔成浩,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人,跟狗住在一起,屋里塞满了太多东西。亲爱的崔成浩,她那个好得不得了的丈夫。他们快结婚二十五年了。这个男人似乎就是喜欢她现在的样子,而且看起来永远也不会厌烦。
姜载勋在身后把门关好。
“要是她单身,但家里没这些摆设,就会好一点?”
“对!绝对会!”吴恩静说,“既然都选了一个人住,选了变古怪,最起码他妈的把家里收拾干净吧。”
她歪嘴笑了一下,给刚才那番话减掉一点毒性。
“案发现场是在下一层,对吧?”
两人顺着吱呀作响的老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姜载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消毒湿巾,试探着递过去。姜载勋众多令人恼火的性格特点里,有一项尤其让吴恩静无法理解,他讨厌狗。吴恩静是个彻头彻尾的爱狗人士,在她看来,动物是日常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小时候,她会一个人从金浦市郊的家骑车去附近农场,只为了摸摸牛、猫和笼子里的兔子。一个人竟然主动选择不养宠物,在她这里几乎可以算严重的人格缺陷。
她挑起眉,看了眼那包湿巾,认命似的摇摇头,姜载勋又往前递了一次。
“你知道人类最好的朋友身上有多少寄生虫吗?还不算细菌、尘螨,以及狗每小时会舔自己屁股好几次这件事。”
吴恩静停下来,转身正对着他。
“你这个怕细菌的毛病,已经快病态了,载勋。”
“我们现在要进案发现场,你就擦一下!”
姜载勋抽出一张递给她,吴恩静一把扯走,叹着气继续往下。
“你脑子真有毛病,姜载勋,知道吧?顺便告诉你,狗屁股上的那个洞就叫□□。”
她擦完手,把湿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用这只刚刚“消毒”过的手掀起警戒带,推开下一层公寓的门。
“怎么样,各位?进展到哪儿了?”
“哟,恩静,带早餐小圆面包了吗?”
里面有人心情很好地喊了一声,吴恩静先给鞋套上蓝色鞋套,又戴好乳胶手套。案发现场是她的地盘,也是极少数几个她不会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地方。她把另一副鞋套扔给姜载勋,自己先走了进去。
血迹从大门里面就开始了,墙面、地板,到处都是血溅痕。每一处旁边都贴着黑色小标记,白色箭头指着飞溅的方向。一个门洞里,警方摄影师正在给一堆沾血的衣物拍特写。
吴恩静吸进一股温热的气味,近似清真屠宰场。她立刻改用嘴呼吸,右眼上方那根过度工作的血管又突突跳了起来。没事,只是最开始几分钟,很快就会习惯。
一名警犬训导员牵着德国牧羊犬从她身边经过,往楼下去。吴恩静强忍住伸手摸一把的冲动——这并不容易。
警犬组显然已经搜完公寓,接下来他们会去院子和街道,继续寻找残留的人体气味,或者任何可能把警方带向凶手的线索。玄关往里,是一间承担了太多功能的房间。厚重木餐桌旁围着折叠椅,沙发靠墙摆着,一只老式旅行箱被当成茶几,角落还有书桌,上面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清晨,朝向修道院巷的三扇窗却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的空气又闷又稠,血腥味像是已经浸进了里面。一名指纹鉴识员跪在地上,给光亮的木质护墙板刷粉。白色纸质防护服裹住了他整个人,这个专业群体坚持别人必须称他们为“指纹鉴识员”。
吴恩静朝他手里的刷子点了点下巴,“有收获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跪着沿墙往后挪。他是科学搜查中心配属的文职指纹专家,吴恩静跟他不熟。正常情况下,文职人员通常不会被派来凶杀案现场,但暑期一到,很多规矩都会跟一年里其他时候不太一样。
吴恩静提高声音,“怎么样,师傅,有没有值得看的?”
指纹鉴识员终于抬起头,一脸被打断的不爽。
“瓶子和杯子上有指纹,一些纸张和笔记本电脑键盘上也有,尸体周围有几枚质量不错的。不过这里很久没认真打扫了,所以也可能都是旧的。”
说完,他又低下头。一块看上去像透明贴纸的东西,被他仔细压上护墙板,再慢慢揭下来,贴到一块小小的透明板上。整套动作慢得像蜗牛,甚至带着一点冥想的意味。吴恩静没再打扰他,转身往客厅走。磨旧的拼布地毯旁,现场鉴识专家权泰洙蹲在那里,正往地毯上喷透明液体。几处血迹随即显出来,颜色深得近乎发紫。
他用棉签一处一处采样,再把每根棉签分别装进棕色纸袋。权泰洙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动作却很灵活。近十年来,他一直担任首尔警察厅科学搜查科(KCSI)负责人。他做过重大有组织犯罪案件,去过科索沃的乱葬坑收集证据,泰国海啸以后也参加过灾难身份确认与现场工作。
就是这样一个外表毫不起眼的男人,如今已经第四次结婚。据说现任妻子是世宗文化会馆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漂亮得像女神。只要看过他工作,大概就能明白原因。平时,权泰洙脸上总挂着一张由笑纹织出来的网。他处理工作中各种恐怖事物的办法,就是维持一种几乎摧毁不了的好心情。
但今天没有。
“恩静,来得正好,小心点,什么都别碰。”
权泰洙拿美工刀,小心割下一小撮地毯,把沾血的纤维装进另一只棕色纸袋。
“公寓里到处是血,我们离收完痕迹还早着呢。至少有一点不用怀疑: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回去以后把这些东西全部编目,会是一场大型马戏,得花好几天。光血溅痕,现在就已经编号六十多项了。”
“我靠?!”
吴恩静这一声在压抑的公寓里响得格外突兀,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下来。
“找到凶器了吗?”